眼见他要冲动,四周侠士忙帮着拦住。
“宋大侠莫冲动,这女子也是唯一剩下的线索了。”
“是啊巨维兄,万一更有隐情呢?”
那寻仇的男子一双红眼浮肿,见左右都拦他,恨得将头上孝带扯下,扔在地上:“你们要拦我报仇,且去黄泉,向死人说去!问问我师兄同不同意!”
说罢乘人不备,抡了大剑朝裴猗兰袭去。
宋巨维的手腕,却被人半道扼住,手上传来的剧痛迫得他转向阻拦者。
谁料对上的是一双更阴郁的眼睛。
李青阳卸了他的大剑,掷地哐当巨响:“始作俑者不去追查,只对被胁迫的女流喊打喊杀,你全算什么大侠?”
宋巨维胸口似风箱般呼哧响:“你……你又是什么人,在这里跳来跳去,也不自报家门,却管别人闲事!”
其实这个问题萧闲月等人想问很久了,但总觉得不是好时机。
陈静笃这种好听八卦的人,更是竖起了耳朵。
但他着实没有必要。
李青阳的声音响亮,掷地有声,在深夜中,穿堂回荡,足以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更是偏了头,盯着徐回,一个字一个字钉过去:
“我乃宁王世子,云麾将军,李青阳。”
议论纷纷的人群安静了一霎。
自古侠以武犯禁,多为官府不容,真有本事在身,侠名远播的名门大派,也耻为鹰犬,故而多是井水不犯河水,不去刻意招惹,以免被人眼热盯上。似香附子那般入朝为官的毕竟少数。
听得那郎君是天潢贵胄,又是朝中武将,就没人想再拉他淌浑水,更莫说冲突了。
宋巨维呼吸一滞,然这重身份更加重了他的恼恨:“原来是个官爷!我说怎么牛气冲天,谁都不放眼里!你这么护着她,难不成是你姘头?”
李青阳不想被人说以权势凌人,耐着性子解释:“她是我世交好友的未婚妻,只是性子骄纵,逃婚出来,误落贼人手中。怎么,你们自诩锄强扶弱,行侠仗义,难道不分青红皂白,冤枉良家么?”
“都是韩冰!”
那未婚妻三个字似烙铁般烫得裴猗兰尖叫出声,滚到青蘋怀中,声音被泪水淹成湿哒哒的一团,含糊难懂。
“都是你们……要不是他一直逼迫,我怎么会流落到这种地方!”
“李青阳,你是不是替他来找我的?你滚!你也滚!”
她哭骂得凄厉,闻之动容,仰起一张涕泗横流的脸,要锤打过去,腿脚却在青蘋那里窝得麻了,软跌了下去,仍不解愤地锤着地,青蘋和萧闲月连忙去搀她。
“你发瘟了?”一个闹哄哄的晚上,李青阳既没在青蘋那里讨到声好,又撞上最可厌的徐回,更被一帮江湖草莽冷嘲热讽,勉强算作个好人,拉了裴猗兰一把上岸,没想到连这么个人也朝他倒打一耙。
忍无可忍,他冲到马厩取来马鞭:“你不守妇道逃婚,弄得韩家遭人耻笑,金尊玉贵的郡守夫人不做,掉到这贼窝子就满意了!我见你面熟生疑,救了你,却还在这里颠倒黑白!”
“我真是要替裴相好好管教你——”
“你凭什么!你回去问那个狗屁韩冰!老娘答应嫁了吗?答应了吗?啊?!”
她又哭又笑,想到一句歹毒就立刻掷了出来:“你自己强扭一个瓜,得逞了,就以为全天下姻缘都和你一样?强扭的瓜甜不甜,你自己心里清楚!”
重泽听了这话,倒吸一口凉气,都不敢拿眼去看李青阳的脸色,只听一声长鞭破空,众人纷纷上去拉扯,扭打成麻绳一团。
裴猗兰浑浑噩噩,心鼓敲得咚咚响,只觉耳膜都要震裂,已经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被青蘋等人从一团混乱的人群里掩护出来,搀上楼。
喂进去一些安神汤,她才恍惚回神。
油灯之下,仍是那袭紫衣银簪,目含悲怜。
她觉得此情此景,何似当初,本来以为一天比一天好了,怎么境遇反而急转直下了。
抽噎欲语,又被青蘋按住:“好了,我们知道,你是被胁迫的。那宋大侠方才见你那般惨烈,急怒也消了不少,虽然不愿见你,但也说,以抓出幕后黑手才是要务。”
裴猗兰还是抽抽噎噎地又说了一遍自己遭遇。
她倒出来的,和青蘋等人盘出来的倒差不差。
自青蘋离京后,曾与裴家定下婚约的韩家上门迎娶裴猗兰。可这大小姐说什么也不肯盲婚哑嫁,离家出走,一路散财童子般,好不快活,直至听人说荆州将有论剑大会,她的江湖病又犯了,直奔而来。
她在码头露富,又是独身一人,一脸天真,本就是黑心人眼里的肥羊。更进了怡人酒家,遇到前一个被操控的琴姬暗示,她便要行侠仗义,放跑了那个女孩儿,自己却被扣下做了水鬼,胁迫着圈套,直至遇到青蘋一行。
“我蠢,我丢人,可是我真是被逼的——而且我也有趁机求救,可没人理会我……”
一最初她只是期待能被从这魔窟救出来,对于被骗的人,她以为只是饮下迷药,失些钱财罢了,但自从宋巨维说有人武功尽废,因此而死,她就开始恐惧。
她抱着青蘋,如抱浮木:“青蘋姐,他们会不会怪我、恨我……会不会很多年……”
青蘋知道,她无可避免地想起了母亲族人的命运。
“那不一样,追杀柳家的都是心术不正的亡命之徒,”青蘋说,“天琴山庄还在的时候,也是江湖名门,比这劳什子云梦山庄都得人尊敬呢。更何况,你放心,这件事卷进来的都是武林正派,没人难为你一个被胁从的小姑娘。”
裴猗兰更沮丧了:“那我害了好人,岂不是更——”
“为什么我这么倒霉啊?爹死了,娘还非要我嫁人,我不想,我不想到巫蛮去!”
久违的地名,似摇曳的烛影,在青蘋眉尖上惊得一跳:“巫蛮?”
“是啊!”裴猗兰稍稍平复了一些,转而抱怨,“临尘郡!那韩冰做太守的地方,鸟不拉屎!更何况经了那件事……我现在想起来,就觉得那儿肯定四处鬼火幢幢,遍地白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