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闲月躺在长桌主位的太师椅上,正揉着眉心,眼下烟熏般,浮着乌黑,身后规矩站了玄机楼的其他弟子,也都困乏不已。
玄机楼是一个她觉得很奇怪的门派。
武学宗师,开宗立派一般无外乎两种。一种是以血亲传承,譬如云梦山庄和昔日的天琴派,绝世武功只教给自己的儿女。好处是能把一家之姓抬得极响,名震江湖,并且很难被人冒充,名誉能得到保证。坏处就是如此条条框框,收不了太多弟子,门庭狭小。
另一种,则如药王谷、寒山和芙蓉台。学宫一般,弟子来源繁杂,既有重泽青蘋这样的孤儿,也有一些大家子弟慕了名声前来拜师。因起家于某类营生,武功也有大多与此有关,譬如药王谷以医入武,寒山以道修剑,芙蓉台就更直接了,因祖师娘娘是位裁缝,武器就是针线剪刀。
但玄机楼不一样。
它虽然也收外姓弟子,但楼主之位和核心功法只传授与萧家人。且观他们相处的举止,总让人觉得外门弟子有如家仆一般围着姓萧的转,被呼来喝去,颐指气使。
寒山弟子来了四个,正好围了一张八仙桌,正襟危坐,不知是不是寒山主张养生有道的缘故,熬了一大宿,仍然是容光焕发,神采奕奕。
琴台旁倚了三名水红衫裙的女儿,相依相偎,眼睛已经都快闭上了,略略认了一下脸,都是她不眼熟的芙蓉台弟子。
另有无量寺的和尚敲着木鱼颂往生经,其余门派来得人少,捡了玄机楼霸占的长桌,凑合一起坐了,也无所谓谁主谁客。
萧闲月见她下来,向她颔首:“青蘋你来了。我们发现厨房后头有个暗门,通向酒窖,徐道长陪着重泽兄还在勘察,只希望他们能找到解药或毒方,回头带给辛长老对症下药。”
相思门的一位女侠取出怀中的账本放到桌上,伸手掩了呵欠,道:“我看了一宿——这店的账目俱是假的,应付官家课税罢了,且这店从去年九月才开始营收。”
陈静笃说:“九月,不正是云梦山庄得了论剑东道的时节。”
“陈道长这是什么意思?”
一声扇响,门口施施然走进来白衣男子,峨冠博带,翠玉环佩玎珰。
这人举止形容,青蘋总觉得无比熟悉,更有一种看到就想给他来两针的冲动。
他摇着团扇,睨了陈静笃一眼:“难不成是说这黑店和我们云梦山庄有干系?”
陈静笃“唷”了一声:“真是稀客啊,余三庄主。”
提了这么一下,她想起来了。
说来好笑,云梦山庄整个架构听起来和绿林山寨差不多,后者分大当家二当家,他也分大庄主二庄主如此排去。
可奇的是这辈竟有七位庄主。
听闻换代的时候,老庄主怕家族内斗,人心散乱,一直没拿定主意怎么给他们分出个大小王来。这大庄主的位置就一直空悬。
他们一路行来,有风言风语说,云梦山庄如此注重这场论剑,也有想请诸位武林豪杰见证,光明磊落地选出大家主的意思在。
那余三庄主,名叫余连溪,听闻他无心武术,也无心争夺家业,倒是爱好风雅,还攒了一个什么松泉雅集出来。一把扇子摇得些许不更事的少女芳心大动——这些事迹就是药王谷晚辈里的小姑娘传的。
陈静笃揶揄:“您那腿脚赶明儿得请药王谷帮忙修修了,别不是得了什么隐疾。明明大伙一同出发的,你没半日就掉后头,等我们都打完了,你倒是赶上了。”
哄堂大笑。
连萧闲月都掩了唇。
看来这余三的做派早惹了众怒。
余连溪一口气上不来,脸憋得通红,将扇子狠狠往桌上一拍:“陈静笃,你欺人太甚!”
陈静笃拔剑出来:“怎么,过两招?”
只剑鞘里露出一截雪白的刃,并未全拔出。可见只是意思意思吓唬他。
但余连溪竟被吓软了腿,扶着交椅坐下,口不择言:“寒山怎么、怎么出了你这种戾气滔天,动不动喊打喊杀的人!”
要是平日,大家还能装个一团和气,忍了他这少爷脾性。
可他不知道昨夜在座各位的兵器都血了刃,杀气激荡起来,红过眼,人总是敏感暴躁一些,故而这夜大家说话都不客气,摩擦频生。
“好了好了,”萧闲月出来打圆场,“陈道长还是留着些力气在论剑台比试为妙。不过,我也觉得这个时间太赶巧了,可能贼人是意在云梦山庄,或是意在论剑大会。”
芙蓉台的一个姑娘开口:“不若这样想,设偌大一个局,谁得利了?”
“既专门化人武功,自然是冲着论剑来的,谁武功差谁得利呗!”萧闲月身后的玄机弟子接话,“只是,各派精英弟子几乎都中招,这也太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了。”
“这里武功最差的,怕不是余三庄主了吧。”
不知谁接了一嘴,大堂里又响起了笑声。
“你们!”余连溪咬紧牙关,环视了一周,“那也不止我家未中此毒!那药王谷,寒山还有无量寺不都未中招吗?!”
他瞪向陈静笃:“我看怕是另有其人!谁知道徐回是如何霸得论剑魁首三年?寒山大有蹊跷!”
陈静笃冷笑:“你不会以为徐师兄真是好性,不会拔剑对人吧?昨天大家都看见了——”
“阿弥陀佛!”无量寺的行惠禅师打断,“药王谷的重泽施主昨日也中了毒,至于寒山观与本寺皆有戒规,弟子不得饮酒,想来是因此幸免。三庄主,不可妄言呐。”
余连溪说:“难不成是朝廷?”
他说完这句话,无人反驳,觉得甚是奇怪:“你们都朝看楼上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