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崖之下,同徐回的记忆是一致的。
明月出深山,白雪覆松林。
偶有夜雀从针叶树枝掩映的天空里迅速掠过,留下让人驻足的鸟迹,在心头突兀地一惊。
是的,他的记忆全回来了。
那些被抹去的仿佛被一层薄如蝉翼的膜裹住,他在里头挣扎得几近放弃的时候,她偏又出现了。蜻蜓点水般的调笑,从外头轻轻点破了所有的封印。
可正如他先前的担忧。
真相如果不是他所期望的,也与不真的虚幻一样,无法忍受。
徐回觉得自己真是可笑极了。
云房真人与他黄粱一梦,想叫他看清人间情爱虚幻,可后头连真人都后悔说是劝百讽一,适得其反,倒让他沉迷了。
但其实最初是有成效的。
他真的在很长一段时间,被这个梦击溃,不敢迈出山门一步。甚至不敢和同门的师妹师姐抬头说话,畏畏缩缩,更招人讨厌。
直到那日,几个出身名门富室的弟子,将他的佩剑抢走,扔下了山崖。
他不得不去坠绳下崖,去寻真人留给他的唯一遗物。
然后遇见了她。
他愈沉默,她愈靠近。
他反复警诫自己黄粱梦中的惨痛,用尽全力压抑自己的心,像用一方巨大的石头,压住她闯进心中播种的情愫。那点自会长出来一丝青叶,那点遥看近却无的柔弱存在,总叫他大意轻心。
但她却极其擅长操纵这一丝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允许生长的情愫,迫他一次次纵容,催它一寸一寸地萌发。让他无数次地想,只是稍稍宽宥她又何妨?允许她天天跑到寒山围着他转,允许自己随时被她一声唤就跟去做江湖行医的打手保镖,允许她毫无禁忌地狎昵与贴近……
他就这么自欺欺人地想,顺了的是她心意,并非他的欲念。
那他就不会有事的。
于是那株情丝就在他的自欺之中暗自茁壮,直至某一天彻底顶撞开他覆压其上的禁忌之石,似毒草般开始疯长。
他唇边又叹开一朵雾茫茫的白花。
这副郁结于心,反复抿唇,幽幽叹气的模样落在青蘋眼中,分明是在责怪她出手没轻没重,折损了他的至宝。
她终于受不了了。
她顿了脚步,踩断脚下枯枝。
徐回回头。
青蘋抱着他的胳膊泫然:“哥,别折磨我了,我知道错了,找不着我赔你,行不行?”
“你有钱?”
他知道,白芷自打当年从巫蛮回来以后,就不再对外行医,故而也没攒几两银子。青蘋小时候的零花钱都是走的辛决明的账,从重泽嘴里抠出来的。
她咬牙:“……我做一把给你,行了吧!”
徐回问:“你哪里学来的木匠活计?”
这个疑问他当年就有,可为了刻意保持距离,什么都三缄其口,非必要不主动同她发生对话,只有她问他答的份儿。
“我们那儿有个麻风谷,有个疗养的老头子,曾是西岳一带远近闻名的木工师傅,什么都雕得活灵活现的,我呢,没学会雕龙雕凤的手艺,但是什么物件儿都能打得初具雏形……”
“不对,”她眼皮一跳,大眼睛瞪着他,满满地惊讶,“你怎么知道我要打把木剑给你!”
月亮正好转到可以斜穿深林的角度,让他看清一臂之遥的明眸,睁得似清泉浅溪,清澈见底,给人一览无余,喜悦,娇羞和惊讶都很分明,游鲤一般在其中。不像后来,总是微微地垂下眼帘,避开他的目光,将本就复杂的情绪掩上。
他心中既喜又悲。
唇角挑开一个似抿非抿的弧度,似笑非哭:“天机,不可泄露。”
青蘋却不以为然:“少来啦。这世界上的秘密就是用来漏的。天机再厉害,也漏不知道多少回了。”
“怎么说?”
她说:“我刚被师父带回来的时候,差点死了,是你们寒山的云房真人送了十二粒金丹救了我……就是被那姓余的杀千刀的偷走一粒的那个金丹。
药王师祖可怜我师父就我一个徒儿,好说歹说,要他给我披命。老头子一开始说天机不可泄露,最后丢了一句什么枯木变桃花,勾绞红艳煞。
“药王要他莫打哑谜,反正天机也漏了,话说直白些。他说,我命中气数有限,就是一棵垂死的木,下头坐着一个不断泄气的命门,要保全自身已经勉勉强强,但是命数里却写了很多情劫,最好一个人青灯古佛,了此残生。倘若任由这些节外生枝的什么情啊爱啊发生,就似将死的病树要开花一般,泄尽气数,最后红艳是非过,雨打桃花落,只剩枯木一株,小命也没有了。”
……
徐回很想说,也不是天机注定泄露,只是偏偏出了云房真人这么个大漏勺。
见徐回依然静静地看她,她大抵是以为他是见今日自己风流招展的模样,不敢苟同,于是微微一笑:“可是嘛,我却觉得,横竖是个病秧子的命,难道孤家寡人多苟延残喘几年就是幸事了吗?”
“我偏不。”
“我想要很多很多人爱我。死了,也会有很多很多人为我而哭。”
“如果命中注定,我要短暂的欢愉,为什么要去逆天而行,乞求苟且偷生的孤独?”
……
他以前最恨她这样在玩世不恭之下隐含厌世的样子。
好似攻占他,和他在一起,就是为了获得他的眼泪作为随葬品。
她见他久久沉默,心虚了一下,问:“你怎么不说话?”
徐回说:“你现在还小,觉得什么都是好玩要紧。等你长大了,自会珍惜人生苦短。”
她轻快地哼了一声:“古人都说春宵苦短,倘若人生只剩苦了,长还是短有什么要紧?”
徐回的眉目却愈发哀伤。
突然,颈弯被一双冰冰凉凉的手攀了住。
一低头,就是那双只在过去才清澈温柔,满心满意只有他的眼睛。
一开口的话天真而惊吓。
“子溯哥哥,找不着剑,把我赔给你吧。你别难过了。”
这种典型的拿来调戏他,又有一些投石问路意味的话,在很多年前,他的回答是毅然决然的否定和仓皇逃窜。
但经历几番沧海换桑田。
……
徐回动摇了。
无论是当年无忧无虑的她,明快活泼的她;还是多年后伶仃哀婉的她,沉默清冷的她。就如今日清虚宫之重逢,无论他从什么时候重来,第几次相遇,无论他是否受到过天机的警告,他永远无法与她擦肩而过。
他永远会踏入有她纠葛的命运。
那还等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