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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镜花水月(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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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去春来,药王谷入口的老树又长新叶。

这是徐回第三次走进药谷提亲。

他似乎全然忘记了这里是幻境,也或许是不想记得。

他不愿意去探究,为什么新芽长在树干上,像嫩绿的蝴蝶一样层层叠叠,远处的山川天际时不时会扭曲。也不愿意去想为什么心上人的面容,偶尔会似褪色的画迹,一瞬浅淡至透明。

偶尔云房真人也会托梦给他。

老道吹胡子瞪眼睛,吱哇乱叫地说些什么“画里真真”,“走火入魔”,“执迷不悟”。

他只在醒来时,脸色变得苍白。

然后下意识地朝身畔边摸索。

倘寻不见青蘋,额头上的冷汗就要淌下来了。

他不得不踏遍寒山,翻遍药谷,直到将她的手捏在掌心才觉得踏实。

即便她的触感变得越来越不真实,近来已快消失。

他抚摸她时的感受,和梦里想掐醒自己摆脱老头时,已经没什么区别。

可她望向他,仍是像以前一样欢喜,含着的笑也轻盈,看他满头大汗,也只困惑:“怎么,又做噩梦啦?”

然后嘻嘻一笑:“到底梦到什么啦,有那么可怕吗?这样胆小,我都要怀疑。”

几度,他都差点脱口而出,说,他梦见一切都不是真的。

此时此刻的她不是真的,他也不是真的。

但每当他想吐露的时候,比倾诉更先一步壅塞喉头的是,是恐惧。

……万一一语成谶了呢?

语言是最灵验的符咒。

他心中隐隐约约有一种担忧,倘若他开始相信失去她的那个世界才是真实,那么此时握在掌心的一切都会崩塌。

而那段无法承受的际遇——即便他不愿意承认曾经发生,也像被一道脆弱的符咒封压着的妖邪,仿佛一旦他造了口孽,他的幸福就将化为灰烬。

他只说:“……又梦见了那个疯疯癫癫的老头子。”

“你不梦见我,却想一个老头子!”她背过身,双手抱臂,佯怒道,“你要是说,是梦见云房真人拿荆条抽你,逼你练剑,我都认了,老梦见疯老头算什么?”

她转身的时候,纤细的身影突然扭曲了一下,仿佛变成了一道将要散开的波纹。

徐回大骇。

急忙从后面抱住她,惊慌至极:“阿蘋,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她的腰身抱起来,简直是一握虚空。

“我很早就知道错了,那年山门一合,我就后悔了。

“我只是还没想通……我没有想到办法……等我想到办法了,我不知道你竟在外面等了那么久。”

寒颤从他的脊背开始蔓延,任他如何缚紧,也好似抱着一轮水中的月亮。

“可你都能等三天,为什么不能再多等三个月?

“为什么……不等我去找你……为什么要和别人……”

只有他的心跳是天地间唯一真实存在的洪钟,震得他眼晕耳鸣,不知自己声如蚊呐。

青蘋被他箍得喘不过气,连咳了几声:“啊?倒也没这么严重吧……”

“成亲。”

“啊?”

“今晚我们就成亲。”

他这莽撞荒谬的决定,竟然没有被任何人阻碍。

青蘋只是羞红脸跑开,重泽没有表示反对,仿佛理应如此。他去和白芷等长辈陈说,所有人都见怪不怪,甚至没有对他上午提亲晚上就要成婚感到惊异,只招呼了人去市集采买婚仪用物,裁开大红绸缎,张罗了起来。

是了,他也察觉到。

凡是以往不曾经历的事情,都会以他的意愿而推演,好似世界就是围着他一人转一样。

不能深究。

不可深究。

徐回觉得自己最近太较真了。

好像很久以前重泽说过,人想要开心,就不能这么较真,过于苛刻敏锐的感知,容易陷入发疯的境地。

什么才能消磨他的敏感?

酒?

对,酒肯定是这样的好东西。

反正他也不修道了,何必清明?

他要拥抱荤腥酒色,曳尾涂中,自得其乐。

徐回不知从哪变了一坛烧酒出来,喝到看什么都是波纹般的扭曲,才心满意足地躺到竹庐对岸的缓坡上。

春雨后的泥土松软,蘸着青草、笋壳、落竹,在他的衣衫上画出春天的痕迹。泥泞,温暖又肮脏。

他突然想到,自己于情于理,都不该再穿着这身月白的道袍。

他扯开已经松散的衣襟将它撕开,让被酒曛得暖热的身体再不受禁锢,可他低头一看,指缝里的衣襟竟变成了红色。

如果他不喝这坛子酒,一定会又要焦虑到发狂了,又要担心世界崩塌了。

还好有酒,现在他已经可以接受这种诡异的变化了。

一定是青蘋,提前准备了喜服,要他早早换上,而他一喝多了,就忘了这回事。

什么都是酒的错。

徐回揩了眼睛,再一看,衣衫又变回了道袍。

他什么都不敢想,举起酒坛,全灌了进去。

他倒得太急,酒液从口角不断地溢出,落到身上,浇得他身上的剑伤也嘶嘶作响。

酒,呛辣,辛烈,他没有品出什么绝妙味道,只当良药苦口,灌黄汤罢了。

他将酒坛扔到一旁,听了声碎响,重重往后一倒,躺回在泥地里,醉眼朦胧地看对面的竹庐。

黄昏沉沉,夕气弥漫,竹庐很多人端着东西进进出出,又一个接一个地离开,檐下挂了一串贴着喜字的竹骨灯笼,他这厢望过去,就像宫灯的流苏边。红绸挂彩,将这座溪畔的伶仃小楼装束成了打包好的礼盒,等人来拆。

等谁来拆呢?

当然是等他了。

徐回嘴角刚刚扬起。

却突然想到,或许有别的男人,也进过装饰成喜屋的竹庐,将她接走。

他全身的血已经醉得发麻,也在这一刻突然惊寒。

不。

那是假的。

那要是真的,他不得恨得吞剑?

但再度袭来的恐惧却是真的,他的酒已醒了大半。

那座小小的竹庐突然之间看起来比天际还遥远。

徐回心头陡生不妙,连眼也不敢眨,生怕一眨眼,这栋小楼就要凭空消失。

跌跌撞撞地朝它奔去。

药王谷的众人都离开了,从露台到小厅都冷冷清清,只有逐渐昏暗的夕光穿堂,使得一切大红的喜幔、贴字、桌巾都呈现出一种偏褐的陈旧颜色。

他的脚步沉重而畏惧,拖到了寝间,伸去掀大红隔帘的手,停在半空中,举到酸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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