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不知哪里又点燃了他:“那你何故在我这里来回敲打?!
“和你有旧情的人又不止我一个,偏对我避嫌不及!”
青蘋仍重复那一句,只是声音变得有些涩哑:“我说了,别人怎么看我,我不在乎。”
……但在他面前……
“做都做了,难道我还担不得这个丑名,又不是别人冤枉我。”她闭上眼睛,“我不在乎。只要能赢这局,我不在乎。”
她还是那么想不惜代价地想赢。
徐回不免又想起那年灯会上,意气相争,点点烛红,俱是笑语盈盈暗香去了。
以往他思及,总是难抑的心猿意马,色授魂与,但如今一想到灯会,就是她与旁人相许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情状。
……他和她美好的记忆,已经被另一个男人覆写了故事的结局。
徐回一言不发,拂袖而去。
青蘋扯了他的袖子:“你去同云梦说清楚。”
“恕难从命。”
“徐回!”
一道难以抵挡的气劲将她拂开,是多年并肩携手的熟悉,唯一不同的是,陌生的倒戈相向。
青蘋踉跄退了两步。
余下的气浪旋得林间竹叶潇潇俱下,覆盖了眼帘,将徐回的身影模糊在一片深青之中,渐渐抹去。
只留她一个人在偌大天地之间,渺渺无所寄。
“姐姐。”
青蘋回过神来时,她已踱步到了飞泉院里。
李青阳练完了枪,衣襟微敞,红金抹额下渗着颗颗汗珠,本以为青蘋见着了,会上前给他擦汗,嘘寒问暖,却见她神不守舍地抱着一个大包袱穿庭而过,压根没看他一眼。甚至他连唤了几声才将人叫住。
他有些不快:“怎么失魂落魄的?”
目光落到她怀中,“这是?”
青蘋说:“先前定做的衣裳……徐……许的是今日送来,不是吗。”
李青阳察觉到了。黑眸一瞬变深,但他忍了脾气,不愿再为此同她争执。接过她手中的包袱,牵着她进了屋。
“好,咱们试试看,也不晓得这裁缝的手艺究竟如何。”
青蘋解了包袱,手摸向叠得整齐柔软的几方衣裳,往里头随意瞄了一眼,顿时心惊,好似被烫了一般猛地抽回。
……不会吧。
“怎么了?”李青阳走近,他也只看到了一眼,一抹烟紫在眼前一晃而过,转而就被青蘋拿了开。
青蘋将包袱紧紧压在心口,“没什么,我去换给你看。”
她的心被惊得猛跳,将震撼流送到奇经八脉,走向屏风的不到十步,几乎耗尽她全身的力气。
李青阳只定了两套衣服。一套是烟萝紫的对襟窄袖衫和蜜合色百迭裙,一套是浅碧轻红的广袖披衫和交输裙。
包袱里,最下一层,却藏了一抹触目惊心的朱红。
她隐隐有预感。
绕到屏风后,她立刻将其他两套衣服扔到椅子上,将那件红缎抖展开来。
果然是——
一件大红的嫁衣。
红得她心惊肉跳,见之眼花缭乱,好似喜烛垂泪,一滴滴的滚烫染成的红。
且能清晰地辨认出,是徐回幻境中的那身嫁衣。只是简单了许多,没有了复杂的钉珠刺绣,但形制都一模一样。
这个洞房花烛的幻境,她亲手撕碎,而今,终于后知后觉地疼了起来。
……徐回。
他到底想干什么?
又有什么用呢。
“姐姐,你还好吗?怎么这么慢?”
李青阳的声音与脚步渐近。
今天的妻子格外可疑,可他明明这几日都看得紧,总不至于一个早晨,把人交到辛决明手上还能横生枝节吧?
他正要推开屏风,里头的女子却抢先一步绕了出来,一身桃花新色,系了枚玉珏在侧,与药王金匮撞得叮当响。
原先还嫌粉绿俗气,却没想到上了身,看起来整个人仿佛从春野柔雾里走出来。
青蘋抬起头,如一枝桃花春风涤荡:“好看吗?”
“好看极了。”他语气柔和了些,“我的姐姐最好看了。”
等辛决明回来,自然又把她叫去苦口婆心训了一顿,数落她又下云梦的面子,把余三太爷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好在云梦也怕娑罗惹是生非,倘若要在两家中必须选一家来站,他们也不想为了这么个不入流的门派和药王谷杠上,最后还是将娑罗逐了出去,不许她们进庄,只能比武之日入园。
一天剩下的日子,就是在院子里熬药,又观察诸位侠士的内力恢复情况,还得带着裴猗兰辨认药性。忙碌的时候,她无暇胡思乱想。
一到月上东山,虫鸣春夜,她就难以安枕,廊下踱步,鬼使神差到了重泽的厢房前。
“师兄,我睡不着,你要是也睡不着,陪我说会子话吧。”
她又稍微拔高了声音,贴近了门,敲了又敲,“师兄?师兄你睡着了吗?”
“……你说呢?”
门开了,重泽的眼睛却睁不开。
好在他仗义,只是一阵叽叽歪歪,就往房里找了件外衫披上,跟着她上了房顶。
“什么?!徐回给你这个干什么!”
听了她的故事,重泽下巴脱臼了般,半天合不上。
“……这是我问你的问题,你不必重复。”
她隐去那段玄之又玄的幻境,于是重泽听来,徐回的行径就更莫名其妙了。
青蘋欲言又止:“如果你是他……你……你会送嫁衣给我吗?”
“那肯定不会,”重泽一口咬定,“我没事送这个干嘛!岂不是叫你误会!徐回为人清正明礼,也不是那种水性杨花的人。”
说完,他突然明了,“大抵是这衣服多年前就做好了,不给你可惜了了。”
“……肯定不是四年前做的。”
“你怎么知道!”
青蘋语塞,目光转向飞泉上的弦月。
却听见辛决明的声音:
“你们俩半夜不睡,在房顶上干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