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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无尽,青灯照壁,屋中的人影越来越近,直至门被狠狠摔开,檐下的油纸灯笼晃个不停。
“你走——你给我滚!”
灯笼下,重泽将一个染血的身影用力推搡出去。
偏这杀千刀的死死扣住门框,木屑都扎进指缝了也不撒手,非要做招人厌恨的眼中钉。
他身上处处血污,血迹自胸膛散射飞溅,心口处的血腥几乎乌黑,脸颊,头发,从衣襟到下裳,饱蘸深红。
不是他杀了一个人,就是他被人杀死了。
有什么区别?
她的血在徐回身上,和他亲手杀了她有什么区别?
重泽的牙齿咬得咯响,怒恨滔天,高高举起手,朝他脸上狠狠扇去:“你还有脸赖在这里?还不快滚!”
猛地转过头,通红的眼睛瞪向跟在后头的应汝意:“还有你,也滚。哪来的回哪去。”
徐回没有躲开,他被打得偏向一方,舌侧咬破,牙龈渗出咸腥的血。
他苍白而执拗地重复沙哑的句子:“你快救她。”
重泽一把揪起他的衣襟,如哭似笑:“人死了,怎么救?”
徐回的瞳仁好似雪崩般战粟,他矢口否认:“不可能,她不可能死,这不是梦里……你快救她,你快救她……”
“狗屁梦!”
重泽要勒死他一般,将他衣襟勒得紧极,朝他耳畔怒吼,“人死了!我说她死了!你耳朵聋吗?!
“你没杀过人是不是?你抱她回来的时候,她只有吐在你身上的血是热的,人都凉了。肝肠寸断,经脉俱竭,进气无,出气无,你告诉我怎么救?”
徐回不信:“她命不该绝,至少还有三个月的寿数,你想想办法,只要给她续上一口气我就……”
“哪有三个月!”
重泽忍无可忍,他冲回房,将一盒怀梦丹尽数倒在徐回身上,碌碌滚了一地,末了,将匣子狠狠一砸,摔成两半。
“她为了和你在论剑台上相见,央求我,以死相逼,让我给她吃这饮鸩止渴的劳什子,最多也就一个月的光景……而你——”
他后槽牙咯咯地响,“而你,做了什么?你践踏她,和这个女人一起折磨她,让她心经震碎,肝肠寸断。
“你是人吗?徐回,你是人吗?”
悔恨山呼海啸。
徐回的心脉也要碎裂了。
他只是受不了她的退避,忍无可忍,对她这反击一回,硬气一回。
如何就地裂天崩了?
他无法承受,反将重泽掼在地上,剧烈地喘息中蓦然抓住了救命稻草。
“是你害了她。她明明能等的,是你纵容她,容许她肆意自毁。
“是你递的刀!”
胡搅蛮缠的一通乱拳。
却都正好打在了重泽的痛处。
他本就为这竭泽而渔的怀梦丹惴惴不安,心怀愧疚。一旦被点破,整个人的气势低落下来。
“是,是我。我害了她。”重泽仿佛被抽掉脊梁骨,躺在地上无力挣扎。
他将脸埋进袖中呓语,“……不可能……不可能!就算是怀梦丹,她也不可能这么快……到底为什么……”
“其实……”
压抑着抽泣的女声颤巍巍开口。
两道利剑般的目光射向裴猗兰。
她小声呜咽:“其实不止……她不久之前,还用过一次魂典禁术……”
重泽微愣:“什么意思?”
“徐道长先前溺水,都说你药石无灵,一魄不存。师父她一连催动了两次禁术,去寻你,引你神魂归位……”
兰兰咬住唇,“我看师祖留下的手札里有写,巫蛮魂典虽能逆天而行,操魂纵魄,但都以人寿祭献,动用一次辄寿数折半……”
徐回似被冻僵在原地。
长而低垂的睫毛下,眼神变得空洞。
最后蔽体的侥幸,也被挖去,留下淋漓的创口,去面对自酿的苦果。
他朝青蘋躺着的床榻趔趄而去。
假使无法抢先占有那具逐渐变得薄白灰败的身体,他将落得比梦中抱着她的尸体悲泣,更凄惨的结局。
他恐怕连她的尸体也得不到。
重泽再糊涂也听明白了。
又是徐回,又是他!
当时听闻他从尸厥中醒来,还感叹造化奇迹,得天眷顾,庆幸不已。
庆幸什么?有什么好庆幸的。
哪里是天意眷顾。
是师妹用自己的命去换了他的命啊!
重泽拼命将他扯回来,不许他再碰到师妹一根毫毛,声音古怪地颤抖:“徐回,你真该死啊。”
“你杀了她!
“是你——杀——了——她!
还我师妹!”
锵地一声,重泽拔出徐回背后的剑,用力向他砍去。
“重泽师兄!”
“师伯!”
周围的人拦不及,眼睁睁见那寒光落下,都惊呼出声,一瞬心提到嗓子眼,生怕他们一个暴怒失常,一个自愿赎罪,又酿惨祸。
徐回没有引颈受戮。
削铁如泥的剑锋被他的左手握住,拦在颈前。
他用力地握拳,直至淋漓的红顺流直下:“……重泽。”
重泽冷笑:“不给她陪葬,就滚。从今往后,我们再不是朋友,是仇人。见汝必杀之,除非我身死。”
他用尽全力,将徐回推出屋檐,推进密如针织的雨中,狠狠关上了房门。
应汝意也被关在了门外。
冷硬的关门声震得她肩膀一抖。
她明白药王谷再不会有她的立锥之地了。但同样,也没有徐回的。
雨中,徐回已被浇透,湿润的发丝落在眼睛前,他也不伸手去拂,只木然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她走到徐回身旁,“徐道长,生死天命,这事你我都被迁怒……”
她未尽巧言令色,那双垂发半遮的琥珀眸子已变得深了些。
徐回声音仍然平静,近乎麻木:“我想杀人。”
应汝意立刻仓皇跑开。
天地忽静,只有风声雨声,好似又吹打他一个惨淡孤寂的百年。
窗格上映出的人影,掩面而泣,时闻哭声。
雨似绵针,多久方能浣尽一身血污。
长夜如许,如何才能从噩梦中醒来。
说什么道法自然,天行有常——
……不,他不认。
他一生行侠仗义,扶危助困,虔诚向道,清心寡欲。
除了,除了一个她,红尘紫陌,再无俗念。
退让至此,还要怎么样?
天地不仁,何其残忍,还要剥夺她。
抢。
不就是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