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抢得,难道他抢不得?
徐回猛地抬起头,他的眸中顿如燃烛般明亮,似醍醐灌顶,如清夜闻钟。
倘若屋中的人抬头,就会看见伫立院中的身影已然消失。
但满室悲切,伏泣连连,无人顾得徐回。
裴猗兰哭得喘不上气,泪眼朦胧,向重泽抽噎:“师伯,怎么办……师伯,怎么办啊……”
重泽眼泪已经流干了。
亡亲之泪,其味苦,一遍一遍地覆满面庞,他的脸已经渍得麻木苦痛。
他说:“我们今夜启程,赶回药王谷。兰兰,帮你师父换件衣裳,收拾一下,让她走得干净些。”
“我、我能不能写信给我娘,叫她也来参加……”丧礼两个字,她实说不出口,又埋进胳膊呜咽起来。
“哦,”她倒提醒了重泽,他又道,“我去打点信使,寄给师父,还有……李青阳。倘若他比徐回像人些,他就该赶回来。”
要是他不露面。
重泽想,那他师妹真是所托非人。
一个二个简直都不是人。
关门声落下,将跪坐在床榻旁的裴猗兰从怔忡中惊醒,黏在青蘋脸上的目光却怎么也移不开。
她的师父好像睡着了,就同昨天听着她念书的声音入睡时一样。只是眉头更加平展,如得最好的安息。
明明答应了要一起去巫蛮游历的……
青蘋的面庞变得很薄,似凭空削去了一层血肉,这种枯萎的感觉与她的父亲死亡时如出一辙。
她并不恐惧死人,只是为什么死的都是她亲近的人?
难道她真是天煞孤星。
兰兰剪掉青蘋血腥的衣裳,拿一块细棉布擦拭干她的身子。她身上的肌肤也变薄了,似瓦上的初雪,透着青灰。
她擦着擦着,有东西隔着青蘋薄薄的肌肤浮现出来,如葡萄一类的藤蔓丝丝缕缕的须叶到处都是,隐约缠络出经脉的走向,动的那一瞬间,似呼吸般蜷缩伸张。
脑袋嗡地一下。
她顾不得手上的污痕,用力揉了揉眼睛,又伸手在青蘋后背的经脉上摸索。
那些东西消失了。她只摸到一片冰凉平滑。
或许是幻觉吧。
她甩了甩脑袋,想起还没去找衣服,一通翻箱倒柜,然而每件都看不上眼,浣了几次,半新不旧的,怎么配给她的师父送终?
再往衣箱深处掏,突然摸到一个小小的拉环,用力拔起,竟是个暗格。
放在暗格里的衣裳,一定是青蘋很珍惜的吧?
她取出,抖展开来,眼前一亮。
果然是衣不如新。
重泽打点妥帖,雇好车船就来敲门:“好了么?”
兰兰抹了眼角,忙答:“换好了!”
重泽进来,一靠近帐子,看见躺在床上的青蘋,顿时头晕眼胀:“……你,从哪里找来的这身衣服?你家里人有没有教过你……亡者不能穿红……”
“没有啊?有这规矩么?”她手足无措,“我、我看她的衣箱最底下的暗格,有一套红绸的衣裳,还未穿过,就给她穿上了。”
太诡异了。
重泽头皮发麻,连悲痛都被冲淡了些。
这形制怎么越看越像嫁衣?
到底哪来的。
天。
“要不换一件,你挑吧。”她隐约觉得自己添了乱子。
重泽摆手:“罢了,就这样吧,来不及换了,我们上路。倘若真有尸变这种事,她能再跳起来,我倒是被她啃血吃肉也愿意。”
重泽招呼几个同门,帮忙把青蘋抬上担架,下山坐船。
房门却被拍得砰砰响,急切至极。
他想到徐回,张口要骂。
却听余连溪的声音,仿佛是一路跑来的,上气不接下气:
“药王谷在吗?药王谷可有人?”
“什么事?”
就算天被捅了个窟窿,重泽也不想管了,于是紧接道,“我们有燃眉之急,今夜回谷,来不及与云梦知会,还请宽宏。告辞。”
“不行,你们等一下!出了急事——”
重泽有点烦了,他开门现身:“天大的事,我们现在也无暇顾及了。”
“徐回、徐回疯了!”
余连溪罕见地提着一把剑,剑刃上却有豁口,似被另一把更锋利的剑砍过,衣衫亦有破损,鬓发被雨打得凌乱。
他扯住重泽的袖子,“他杀进我家花苑,夺了月相昙花。我爹被惊动,邀请各大门派相助拦截,如今战况胶着,各派十几位长老正联手牵制他。
重泽先生,我知道你与青蘋姑娘,同他交情匪浅。虽不知他怎么突然发了狂,一改往日性情,但我想其中必有误会,你们去劝一劝他。苦海无涯回头是岸,在论剑大会强取豪夺,饶他是三届魁首也欺人太甚,有违道义,势必与云梦为敌,与江湖为敌,届时寒山又岂能庇他?”
重泽拂袖:“那你来得不巧,我们刚成仇人。他的事,与药谷何干?抱歉,让一让,我要带师妹回家。”
“青蘋,青蘋姑娘!”
余连溪想起那个橘官镇里,外表冷淡内里温柔的女子,趁重泽不备,一轱辘钻进里间。
他未能如愿地费尽口舌说服青蘋,让她去拦下徐回的滔天罪过,保住云梦最后一丝颜面。
她就在担架上,一身大红灼锦,愈衬容颜苍白,枯如秋叶,永远地沉静。
余连溪呆若木鸡。
他突然隐约地猜想徐回的发狂,或许与此有关。
重泽问:“三庄主看够了?”
余连溪连连道歉。
重泽说:“相逢一场,倘若余三庄主有悼亡之心,不如赠我一些冰,好保存舍妹遗容。”
世人都笑余三相貌阴柔,行事扭捏,文韬武略都比不上他的大哥。
偏整个云梦只有他是念旧的人。自家城门失火,他悄悄放走了池鱼,还赠了一窖的冰。
一船冰雪,驶出荆州地界时,恰逢水天一线,铺染粼粼朝霞,五光十色落进窗里,满舱俱是玫瑰紫。
雨后晴霁,暖意复苏。
客船划开长长的水纹。
在船的来处,云梦山庄里,各大门派惊天动地的围剿,在天亮以后变作江湖传闻,开始顺着荆州的水系,流散四海。
等数月后,传到避世幽谷中时,已沸沸扬扬,难辨真伪。
有人说徐回走火入魔,无量寺的主持劝他回头是岸,诵了一段心经,道众生皆苦,有情皆孽。他的眼睛反倒更红了,将琼山杖客余三太爷的蛇杖拦腰折断。
有人说徐回人性泯灭,他的大师兄赵若冲深明大义,冲出来痛骂他不知廉耻狼子野心,胸膛被捅了个对穿。
有人说是群侠激愤,一拥而上,围剿离经叛道的剑客。
却也有说,大多数人只是当决战提前,点到为止,并没有想为云梦山庄和徐回拼命。
比如玄机楼的少主萧闲月和水云天的郑豹大侠只上去打十来招,全了颜面就撤。
没人否认的是,徐回走出花苑时,身后已躺下了大半个武林。
重泽此时并不关心这些,也不感于春色。
他只愈发忧心那些散发丝丝凉意的冰块,能不能撑到西岳渡口。
除此以外,无心于外物。
倏然,船身向右猛地一倾,青蘋身旁的小几翻了,油灯直直朝她身上倒去。
重泽伸手去接,火焰燎到他的掌心,刺痛不已。
“师伯!你没事吧!”裴猗兰拿手帕包了一块冰,塞进他手里,又向船头高声问,“出什么事啦?”
真奇怪啊。
回程多载了冰块,船只吃水很深,等闲风浪奈何不得——更何况这万里晴云,风和日丽,哪来的风?
重泽脸色一变:“不对,前头没动静。连摇橹的水声也没了。兰兰,你跟紧我身后,我们出去看看。
“恐怕有不速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