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蘋脚下是天罗地网。
准确来说,不是脚下——根本看不见自己的身体,只是看见一个无数根乌紫的蛛丝如血管般交织,无边无际地延伸、生长,网罗黑暗的世界。
三千万丝,纷纷扰扰,烦惹世界。
她不知自己凝视了这幅骇人的景象多久,心中毫无波澜。毕竟已经感知不到自己的存在了,发生什么都合情合理,漠不关心。
直到被一阵钻心的疼袭击。
感知变得无比强烈。
真的有什么东西往她的心脏里钻去了。
她疼得低头看向胸口,惊觉这具身体又突然出现了。
赤裸,近乎透明的苍白,可以看清金色的经脉都缠绕着紫红的蛛丝,与周遭相连。
胸腔处,一颗拳头大小,泵动的红肉里,钻出来一株藤萝。它和那些蛛丝一样的乌紫,只是分外地粗壮,像刚刚破壳而出的种子抽出的芽。
所以,那些不是蛛丝,是植物的根须吗?
她悚然抬头。
天罗地网消失无踪。
取而代之,她看见自己成了一棵大树的根系,从心脏里长出的新芽延伸过去,成了新的根系的一部分,而连接她身体的旧的根系,纷纷脱落。
她却看不见那棵树的本貌。
她在供养一棵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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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猗兰眼睛也不敢眨一下,紧紧盯着青蘋的脸。
还是一张死人脸,放在鼻间的鹅绒并未被吹起。
但似乎又有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比如她盯了良久,突然觉得青蘋的脸开始像沉睡而非死去。
自然,也有可能是她太过在意而出现的恍惚错觉。
说不出是期待还是害怕。
重泽在旁闭目打坐。自那伙人走掉,他就变得不发一言。
她受不了这窒息的沉默,开口:“师伯……我害怕……”
“怕什么?”重泽仍是双目紧闭,江上云移,阴影落他眼下,“就算她真的变成了怪物,也是你的师父。”
兰兰被噎得住。
她疑心,重泽是不敢睁眼,怕见到青蘋起了他无法接受的变化。
那为什么还要接受娑罗教送来的“礼物”?
船舱的帘子已被卷起来了,方才被放倒的船工醒了过来,默默摇橹,什么都不敢问。他们避开的船头木板上,还有一行水渍的脚印,是方才那些人站的痕迹。
她恍惚又看到了那些乌衣女子站在那里。
在京城为奴的巫蛮人凄惨至极,叫她心生怜悯。但不请自来的娑罗教,却盛气凌人,举手投足,带着一种妖异的不祥。
那为首的女子站在那里,眸角斜飞,神情不快:“我说过,我们无意与药谷为敌,只是像洪水泛滥时的两条河,被迫争一条河道罢了。”
“在她心上一寸开刀,供藤蛊钻入,或许能暂留她魂魄七日——但七日之内,必得以建木沉香或月相昙花为药,否则她一样魄散魂飞,你们那个臭道士不正在抢么?兴许他要主动送上门来。”
“为什么帮你们?哼,我只能说她与本教颇有渊源,倘若不是受人之托,我才不愿走这一趟……被选中的人偏偏是她,我有什么办法。”
“害她?她都死了,再坏能坏到哪里去?即使变成西岳的怪物,也至少活蹦乱跳吧。小郎君,你说是不是?”
她以为重泽会慷慨激昂地训斥旁门左道。
可他眼中竟流露出一种被蛊惑的神情,鬼使神差地收下了它。
提到藤蛊,裴猗兰顿时回忆起青蘋背后浮现的藤萝丝络。
难不成,这东西在她身体里早就存在?
船行至汨罗江段,已近戌时,雨云低垂,春雷隐隐,不消一刻钟,甲板上白雨乱珠,打得人心烦。
重泽终于忍不住,蹭起身来,端详青蘋的每一寸肌肤,伸手搭了她的脉搏。
死的。
他刚要抽回手,指腹触碰的皮肤下,却传来一瞬的流动,似珠子般的东西在她脉里顶起,迅速地滑过去。
他说不出是欣喜还是心惊,屏气感受脉象。
又没动静了。
魂魄。世界上真的有鬼神吗?
“师伯?”
原来这句喃喃自语,被兰兰听见。
她问,“那你信其有吗?”
重泽没有底气回答,他反问,“你呢?”
没想到这小姑娘反而眼底亮光,信誓旦旦道:“我当然信了!”
重泽一哂:“因为青蘋告诉你有,你就深信不疑,是吗?”
兰兰没办法告诉重泽,青蘋曾带她去闯过了一个多么光怪陆离的阴阳世界。
那是秘密,是她们共同的秘密。
她说:“那你为什么不信?我读了医理,素问篇中不也论述了五藏神魂吗?”
“不一样。”
重泽的声音变得很轻,好似旁边的青蘋是睡着了,会被惊扰。
“魂魄之论实在庞杂,几乎可以说是道门和医家的分流处了。”重泽说,“简而言之,药王谷多数人,都相信魂为客,体为主,人死如灯灭,肉死则灵灭。也就是说,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但是山上的寒山道——其实是道宗一派,比如云房真人,则以神魂为主,肉身为客旅。剑宗那群武夫怎么想,就不知道了。”
“多数人?”她敏锐地抓住关键,“那我和我师父怎么成了少数人。啊,我们在药王谷不会被排挤吧?”
“谁敢排挤你们?”重泽失笑。
他陷入回忆,“药王谷比江湖大多数门派都无拘无束,我们在外都自称山野散人。药王对各派理论也很宽容,鼓励百家争鸣。
“大概九岁的时候,药王难得亲授,我和青蘋去座下听讲。他讲了五藏生成篇,问我们如何看待魂魄论。
我说,不能相信魂魄能独立存在。倘若灵魂能独立形体延续,必会叫人滋生出更大的欲念来,导致现世的生命被轻视。自己的,或是他人的,都会。”
兰兰觉得很有道理,叹服:“没想到师伯竟有如此高论。”
重泽咳了一声:“随后,药王说,如此板正老成,必是背了我师父的话,照本宣科。”
“哦……”她一脸果然如此。
“他,又问青蘋。”
温凉的水汽吹拂,在他眉头为露为霜。
湘江水逝,暮结为雨斜打客舟,一声一声,密密匝匝地打在乌篷上。
似又回到那个山雨如雾的午阴。
重泽说完了辛决明提前准备的词,就百无聊赖,盯着课几旁,伸入栏杆的竹枝。那竹枝被一只蜗牛压成了半圆的弧,蜗牛在上方缓慢地走,一串雨珠则沿着竹枝的背面缓缓滚动。
直到听到师妹声音,像一片幼圆绵软的云。
她说:“弟子愿意身殒而魂存。这样,即使有一天,身体病死了,我的灵魂也可以待在师父、师兄还有师叔师伯身边,永远不离开药王谷。”
彼时此刻,他哇一下就哭了。
而此时此刻,他强烈地期望人真的有三魂七魄,且能以人力赓续。
重泽的手不由自主地抚上长椅空荡的地方。
她的灵魂会如小时候承诺的一样,跟在身边吗?
棺中人,似湃在冰里的月光,眉目轻闭,风流俱掩。
豆蔻初成时节,他何尝没有慕少艾的悸动。
但他只烦恼了三天,就想通了。
或者说,放弃了。
他夜夜见辛决明为了白芷对月长叹。就知一旦变成男女之情,必生怨憎,麻烦透顶,不知要惹多少眼泪。
他怎么受得起她的眼泪。
事实也是如此,余连川,徐回,李青阳,都惹她伤心。
还是当师兄好,只用为她掸泪,替她痛骂那些惹她不快的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