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况,他……也没有勇气,以爱人的身份面临失去她的境地。
倘若是他,也得和徐回一样疯掉吧。
倘若她还能睁开眼,那他——
算了,他连意欲都匮乏,不敢逾雷池一步。一旦幻想不再仅是她师兄的相处,连他自己都接受不了。
还是师兄好,还是师兄好。
人就是可笑,平日大道理一套又一套,落到自己身上,也得求神问卜,连邪术也敢拿来用。
可就算藤蛊真有用,他去哪里找仙草奇葩为引?
即使徐回真是替她去抢花了,然而河之广矣,返程顺水行舟也起码得走五天才能到枫浦渡。如果现在掉转船头回去,鬼知道徐回走的水路还是陆路。
倘若再阴差阳错耽搁错过——
“师妹啊……”
他将头埋进这口简陋的棺椁里,冰块散逸的凉烟,拂过他的脸。
江上昼夜,奔流不歇。
重泽这五天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船抵枫浦渡口时,他眼下的乌青甚至往上浮动了,出船舱时,眼前突然黑压压的一片,遮云蔽日,险些跌下船头。
等他站定。
眼前的黑逐渐云消雾散,显出岸上孑然而立的身影,如云天外,等待了万年的雪山。
重泽不知心间澎湃是恨意还是庆幸。
依旧冷言冷语:“你去抢到那花了?”
徐回颌首,轻功纵至船上。
他的情状不比重泽好到哪里去。鬓发散乱,下垂的眸角深红,仿佛五日没合过眼。悲恸也变得钝重,好似仍被提剑的杀气笼罩,阴郁的暗青色爬满他的下颌。似条丧家之犬。
“给我。”
两人异口同声,重泽微微一愣。
徐回说:“把她给我。”
重泽横眉:“不可能。把它给我。”
那疯子不再言语,带着腾腾煞气直往船舱闯,重泽闪至前头拦住:“你把花给我,我已有办法。”
“给不了。”他平静地说,“我吃了。”
在重泽的脸色变成肝红的那一瞬,徐回短促地说了一句,“对不住了,兄弟。”
眨眼瞬间,手起掌落,在重泽颈侧重重一击。
“裴姑娘,照顾他。”
他向裴猗兰说话时,吐字僵硬得仿佛死了五天的是他。
打开船舱。
徐回以为,浑噩数日,他已锻得铁骨铜心,再没有什么能令他如那一夜般崩溃。
但是。
青蘋躺在冰块融化过半的棺椁里,肤如冰雪,红衣灼烈。
那时他被幻境的缺憾啃食,形销骨立,相思入骨。
即便明知她的回绝,也忍不住央求白薇薇,依着魂梦中的形制,将嫁衣做了出来,暗赠与她一件不受欢迎的礼物。
他将她横抱起来,冰水浸透的寒意似冰锥一般刺进他的胸膛。
重泽真是狠心啊,把她湃在冰水里,也不怕她冻着。
他又解下大氅,将她包裹严实,凭虚登山道,御风纵云门。
山中三月,仍有簌簌细雪。
好在云梦的腥风来不及吹到西岳,还没人知道他的剑上染着同门的血。
他和她还能暂留一方天地。
寒山剑道的山门前,值守的弟子见徐回独自一人回来,形容憔悴古怪,怀中抱着什么,心感讶异,却不敢发问,只向他行了剑礼:“恭迎师兄回山。”
徐回淡淡嗯声。
他抱着她穿过山门,穿过宫殿,走向后山的希夷观。
“徐道长!”
“师兄。”
“师兄好。”
一路投来的注目都似羊犊,眼睁睁地看着凶手走进羊群深处,好奇而敬畏,并持续施加着一种蒙昧的无辜,让他的罪恶昭彰。
但他心中竟没有一丝背叛的悔愧,反而有一种愈演愈烈的平静,更清晰地知道自己到底在干什么。
后山山道积雪,窄如羊肠,只容两人并肩而行。
迎面远远下来了两个寒山弟子,一前一后,言辞似有争执。
一个涨红了脸:“……是书!是书上讲的,不是我做过……!”
另一个坏笑:“什么□□啊?”
脸红的少年身形瘦削,稍稍矮一头,看着眼熟,走近了些,才认出是秦空谷。
秦空谷嗫嚅道:“不是□□,是《玄冥道藏》里收录的一则汉代逸文,说霍去病薨逝前,有一女子自称神君,欲与之交,他说神当清净,怎能与人媾和,神君则去,随后将军病笃,汉武祷告于天,神君现身,说‘霍将军寿短,吾尝欲以太一精补之,可得延年。霍将军不晓此意,遂见断绝,今死,可无救也’……”
那人就坏笑:“那不就是采补的房中术嘛!还说不是□□!哪有和女人媾和就能救命的!秦空谷,你小子浓眉大眼的,平日真是看不出来啊。”
“房中术……亦是道术!”秦空谷脖子都红了,“还有,我只是理论,没有要做的意思!”
“意动也是罪过,你拜入徐回门下,修习道宗,竟连这个也不懂,”年长的剑客觑见山道上白衣染血的身影,伸手一指,“不信去问问你师父。徐道长!这里!”
两人来到徐回面前,见他模样俱是眉头一跳,也不敢细问,剑宗弟子说:“徐道长,我和空谷师弟有所争议,请您评判。”
徐回沉默,只回以陌生的眼光。
那人权当默认,自顾自道:“方才我们说起房中术,师弟竟坚称这种此消彼长,以人为炉鼎的东西不是左道,有其用途。
“要知道,即便寒山如今剑道两家分立,但武学根源仍讲求性命双修,寡欲则心清,心清方悟境。对不对?”
“正所谓'千朝服药不如一夜独宿',所以连我们剑宗弟子,床榻也设了梅花纸帐,倘若心欲一动,辄会污得梅花惊落,旁人见之,必知此人夜梦云雨,必会偷笑。我听说,徐道长榻上梅枝,十年未败,可谓寒山最清心寡欲之人了,您可得回头去检查空谷这小子的梅花纸帐是否一塌糊涂……”
秦空谷的脸要滴出血来:“你——”
但徐回只是恍兮惚兮,意味不明地应了一声:“嗯。”
旋即侧身撞开二人,在错愕的目光中扬长而去。
秦空谷的敏锐令他自己不安:“……师父怀里的,好像是个人形?他、他不会杀人了吧。”
“哦,那你可得跟上去了,”剑宗弟子说,“师父杀了人,你做徒弟的不得替他埋尸?”
这、这对吗?
秦空谷被吓得差点咬到舌头:“怎可拿这种事儿戏!”
“江湖上刀光剑影,杀个人怎么了?更何况,他是徐回。寒山虽内斗,也是护短的,”他轻描淡写,“等闲恩怨,宗主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去了。
“——只要不是自残手足,犯了门规大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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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星在幽闭的寝间擦亮,一瞬照见雪洞般素净的陈设,梅花帐下,蒲席菊枕。
徐回点燃一柱道祖留下的返魂香,汉宫怀梦草的味道颇类紫藤,香气沉沉,散逸满帐。
青蘋被他安置其中。
他解开她腰间的系带,亲手设计的衣裳,让他微微颤的指尖尚能保持熟练。
倏然一片柔软的东西,落到他的手背,如丝如绵,微凉。
香柱上的一点微红光亮,照见她肌肤莹白如玉。
而落他的手背上,是一朵零落的梅花。
神君安在,太一何有?
色授则魂与。
今宵做你的神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