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礼默默地注视着他的眼睛,突然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她本可以像她所熟练的那样,换上经典的甜美的笑容,用那轻柔而不失温和的声音告诉他,“当然啦,我当然可以向你承诺。”
她可以亲昵地搂上他的脖子,用脸颊蹭蹭他的额头,去说,“我爱你。”
“我不会让你失望,所以你可以尽情地信任我。”
但她没有。
她说不出来。
于是,她低下头,双手捧起温松柏的脸颊,轻轻地落下缱绻的吻。
从眼角,鼻尖,唇下的痣,再到脖子上的喉结。
在季礼还要继续往下时,温松柏推搡着她,让她远离,“你不要再动了。”
“不愿意说,那就不用说。没必要用这种方式来让我转移注意。”
温松柏叹了口气。
他……或许是有对季礼有所迁怒,或者说,这就是迁怒。这怒意并不针对季礼,却也让她被波及。
他会后悔自己直白而不加思考的态度,但他并不后悔他问出的问题。这是横跨在他们中间的,无法逾越的问题,迟早都要走上这么一遭的。
继而,季礼的回答,也一如既往的在他的预想之中。
温松柏真的很想嘲笑自己,他到底在抱有什么幻想,他为什么会抱有幻想。生活究竟是痛苦的清醒还是幸福的麻木更好呢?
他已经做出选择了不是吗?
“我爱你。”季礼说。
“我爱你。”她重复着,抱上了他的头颅,将他搂进怀里,“我唯一能给你的回答是,至少到现在为止我还没有亲手杀死过人。”
“我不会向你承诺,你也不能听信。”
“可是我对你的感情是真挚的。”季礼的发丝垂下,散在温松柏的脸上,带来阵阵痒意,他闭了闭眼。
“我爱你啊,温松柏。”季礼把下巴抵在他的头上,搂的更紧,声音低喃,说出的仿佛不是情话,而是哄孩子的摇篮曲,“我知道的,你也同样爱着我的。”
“你还想知道什么呢?你要知道什么呢?我的过去没有污渍,我的未来无法保证,我给不了你承诺,我给不了你。”
“我该和你说些什么呢?”
“亲爱的,我该和你说些什么呢?”
温松柏想,不愧是一脉相承的路子,季礼转移话题与哄骗的技术比起芈律也算毫无二致。
她没有承认,她没对他动过手脚。那么这份爱真的纯粹吗?为什么他没有上报季礼的异常,为什么放弃了对伽拉忒娅的追究,真的是因为他认为对象的危险程度低到只需监测就行了吗?她们并不危险吗?
“亲爱的,你看着我呀。”季礼摇晃着他,“你看着我呀,我在你的注视下啊,我在你的注视下呢。”
温松柏睁开眼,重新看向那双漂亮的,仿佛无人造访过的神秘毒林一般的眼睛。
他在,注视着她。
“到现在为止”她没有“亲手”杀死过人。
那她有间接导致别人死亡吗?她有杀过人但没成功吗?她在为自己开脱吗?因为他在看着,所以她不会动手?
无数的问号盘踞在温松柏的脑子,比最复杂的数学题还要压的他喘不上气。
良久,他轻笑一声,把他耳骨的那只花拿了下来,别在季礼的耳朵上。
“是啊,我在看着你呢。我在……看着你。哈哈,这花还是配你更加好看。”
季礼也重新咧出笑容,奖励似的,又像是讨好似的,重新吻上他的脸颊。
后来,两人一起分享了季礼带回的甜点。熟悉的甜蜜中,却让温松柏品尝到了一丝微妙的苦涩。
这不正常,这很正常。
……
我应该杀掉她。
我应该杀掉她?
我应该?我不知道。
第二天夜里,温松柏悄悄离开了家,独自一人走在路灯昏暗的充满死寂的小路上。
他把头发抓的凌乱,心情烦躁,大脑充满了混乱与迷茫。
他不能杀了她,他不能在这个时候杀了她,他一定要杀了她吗?
温松柏的脑子像一团缠绕成死结的线团,连线头都在中心处被绑死隐藏,没有解法,思绪万千。身体却像一个被设定好的程序,忠实地执行着它本该的操作,冷静,精确地放出那些早就准备好的小型机器去往芈律的地盘监视他,就像当初在纺织厂一般。
这是一条长线,因为芈律擅长脱罪,所以他不能心急。
他看着智脑上那些到了指定地盘候命的机器,留下了一个持续监察的指令便开始往回行走。
圣洁明净的月亮依旧高悬天上,温松柏回去的路上看见了几处反射着亮光的水泊,乱七八糟的想法中他甚至还去思考了这种反射是哪种反射。
凌晨三点,他回到了家。
早上九点,他告诉了季礼那次疫情的真相,语气平静地像是一个旁观者。
季礼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只是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随后冲了两杯日常的咖啡。
温松柏猜测,她或许早已知道了。毕竟就连那份报告也是她给予的馈赠不是吗?但这样的坦白,同时是又一场的合作与利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