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虽仍是一片漆黑,但屋中各人都已适应其中光线,也都能瞧见个人影。
沈奕荣幽幽凑到张姝璘身旁:
“珍儿都与我提过,方才的话,莫要放在心上。”
张姝璘下意识从口中冒出“无事”的音节之时,沈奕荣便接着开口,“珍儿对你之情,我也知晓一些,他瞧得上的人,自然是好的。”
顷刻间,只剩她一人站在榻下,沈奕荣身后跟着侍女早已回了自个院中,福儿也不知何时出了屋中。
她手持蜡烛,点上一盏,微光照向床榻之上的人,他脸色苍白,唇上更是干涩到不行。张姝璘借着微光倒了盏茶,用无名指在盏中点沾,而后轻轻覆在朱祐璟双唇之上,回来一共五下,将唇上浸润后,起身、转身走向桌边。
张姝璘此刻无言,朱祐璟一肚子想说的话,此刻一句话也不能说。他尝试张口发出声音,却像个尚在襁褓之中的婴儿一般,甚至发不出任何音节。
良久,他逐渐放弃,却听见站在桌旁的张姝璘轻轻叹了口气。
她微微弓起背部,低着头。眼泪不知是滴落在衣裳之上,还是在地上,没什么声响,自然也不知道滴落到了何处。
抬眼欲将眼泪止住,方才听见朱祐璟在榻上“嗯啊”的试图发出声响。
眼前忽得闪过她与朱祐璟垂暮之年情形。满头花白的头发像此刻一般,静静躺在榻上,也是方才那般望着她。
心中一阵酸涩涌上,直冲鼻尖,眼泪顺势落了下来。
自她重新活一回之后,心中便只有如何对付陈述慈一事了,原以为此事不会牵扯较深,现在看来她还是想简单了。
那眼泪之中,多的是她从未设想过的,此重新来过之后,除了陈述慈之外的事。那闪过的画面,既不是当下,更不是曾经,而是她与朱祐璟的垂暮之时的样子。
这绝对是她从没想过的。也从没想过,与他的未来,也没设想过父亲安然之后、陈述慈得到应有报应之后,该过什么样的日子。
她不想再去多想,身后那似叫唤的声响,越来越大,顾不得其他,只好将方才眼前浮现的一切,抛置云霄。
转身走向榻前站着,发现朱祐璟依旧睁着眼睛,目光跟随着她。转身之际,榻上之人便没了声响,看似被人点了哑穴一般。
“殿下,时候不早,李大夫也说要好生休养,”
朱祐璟动了动离她较近的手,摊开,张姝璘起初还有些没明白,下一秒,便将手覆了上去,一瞬,手便被人握紧了。
“妾就在殿下身旁,哪儿也不去。”
她望着朱祐璟的眼睛,那双眼睛传达着信息。她接受到了,也用言语回应。那手的主人松了些,像是在表示:对,就在我身边,哪儿也别去。
朱祐璟就这么牵着她的手,也不知身旁之人是否入眠。不过她此刻毫无困意,她现在的处境不处于主动的一方,一旦陈述慈那边有人稍稍施压点,她这一盘棋就能全军覆没,甚至最后连渣都不剩。
思来想去,走水一事,既然是有人有意为之,说不准算得上的破局之法。
她竟不知,那兵符叫人如此忌惮。
放置侧边的手,被人触碰、牵住,她的手很凉,他的手也算不上温暖,比她稍稍好上一些。
一股莫名的安心,从心间蔓延开来,使她紧绷着的身体,逐渐放松了下来。那只手被人牵进被窝之中,被包裹了起来,她愈发地放松了下来。
晨起,沈奕荣便早早在屋外等着。张姝璘平日里也起得早,门才开一小缝,沈奕荣那张脸便凑了上来。
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张姝璘将门开开。
沈奕荣快步便走到朱祐璟身旁,张姝璘昨夜为了让朱祐璟舒适一些,基本上没怎么睡着。
要么起身给朱祐璟唇上沾些水,要么摸摸朱祐璟的额头,试试体温有没有升高。弄得张姝璘这一颗心一晚上都七上八下的,生怕出了什么差错。
“珍儿,可还好些,昨日那大夫开了好几种房子,我都叫人去煎了过来,莼枝,将东西拿进来。”
话音刚落,门外的侍女一个接着一个紧了屋中,每人手中都端着一口小碗,刺鼻的气温钻进张姝璘鼻腔之中。她从小便不喜喝药,这些药若是她来喝,恐怕是比登天还难。
沈奕荣先是喂了些清粥给朱祐璟,见朱祐璟摆头,表示不吃了。再一碗一碗地喂给朱祐璟,昨夜李大夫已给他施过针了,今日瞧着面色也比昨日好上不少。
朱祐璟坐起靠在榻上,接着沈奕荣手中的碗,一口气全干了,连带侍女手中拿的。
“母亲,你先回去吧,孩儿有些话想对……”他欲言又止,眼神满满从沈奕荣身上平移至张姝璘身上,沈奕荣了然于胸,无言出了屋中。
沈奕荣就在屋中站着,张姝璘欲走过来之时,朱祐璟却叫她将门关上,她不解地转身,与沈奕荣对视上,沈奕荣别开眼神,转过身去。
初升的晨光,一点点被她关上,而后从窗棂照了进来。张姝璘走上前去,在里床榻只有半步之处停下。
“殿下?”
她站在榻前,朱祐璟微微扬起头,对着她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昨…昨日,”朱祐璟嗓子有些紧,脱口而出的第一个音,是抖着的。
张姝璘往前半步,眼瞧着他又将头仰了几分。
“昨日,母亲所说,我从未有过一刻是那样想的。对母亲暗中跟着夫人一事,也并不知情,夫人若是…”
“若是什么?殿下不也是派人跟着妾?”
她面无表情望着朱祐璟。不管那半步有没有走进,此话一出,只要在屋中,她便能看清朱祐璟脸上的神情,也正因那半步,那惊讶又带着些许胆怯的眼神,她看得更加清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