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九衢摸了把脸，细细碾了碾手上的沙，较大的颗粒被轻易碾开，碎成了粉屑，油腻腻黏在手指上，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他本能地厌恶这股臭味，一点儿也不想知道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柏亦却深深皱着眉，川字凹陷，让他原本温和的脸显得凝重严肃，“是脂肪的味道。所以，这应该是沙化的人体组织。”

“那我们脸上的，就是柯颜？”安九衢又狠狠抹了把脸，拢了拢掌心的流沙，“她还有救吗？”

柏亦沉重地跟着将沙子拢起来包在一起，闻言抬眼诧异地瞪着安九衢。

人都成沙了，难道还能拼起来复活吗？

安九衢耸耸肩，唯物主义社会都能有虚幻世界和镜像人存在了，人体重组再复活怎么就不切实际了？

柏亦失笑，用水打湿了两块看起来不那么脏的布勉强用来捂住口鼻，声音听起来闷闷的：“……去看看？”

陈辛点点头，跟着哥哥陈庚一起往回走。那一边围成圈一直吵吵闹闹的同伴们当中突然发出怪异的尖叫，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听声音像是樊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对视了一眼，多年的默契让他们同时预感到了不妙。

“高郁秋！高郁秋不见了！”

樊乐着急地苦着脸求助，手足无措地望向众人。

韩纪心下一跳，忙问道：“不是说不要乱跑吗？他去哪儿了？”

樊乐支支吾吾：“他想去上厕所，当时我们都顾不上搭理他，他好像……就往那边走了……”

韩纪刚要勃然大怒，可陈庚已经完全反水站在他们这边了，他几乎是立即出声安抚韩纪：“现在再追究也于事无补，它不会这么快消化，我们抓紧时间，还能把人救回来！”

韩纪泄了气，暗暗翻了个白眼嘟囔：“是是是……好赖话全让你说完了。”

经验丰富的两人拉开背包，掏出必备物品。长得和荧光棒一样的灯，巴掌大小的特制磁场屏蔽仪，棒球棍，水，压缩饼干……

樊乐夸赞：“你们把家搬来啦？”

如果不是陈家兄妹的白眼，二货韩警官当即就要展示他某拼9.99的超大容量双肩包了。

段佳希默默掂了掂棒球棍，在空中用力挥了几下试试手感，递给宁少雅，笑笑跟她说如果感到害怕就挥动它。

一行人整装待发，顺着樊乐指的方向前进。

陈庚轻声宽慰着众人：“放心吧，高郁秋暂时是安全的——它已经离开这里了，大概率不会感知到他的进入。”

陈辛讶异：“你能感知到它的活动？”

“靠得够近才可以。”陈庚似乎并不喜欢这个话题，草草带过，继续向众人普及关于它，“台风灾区和电磁场最强处是中心商场，因此这里必然有它的开口。就是不知道高郁秋到底是误入开口，还是……恰好遇到了镜像仿体。”

段佳希脚步一顿：“……江屿……也许他看到了江屿？”

樊乐从陈辛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江屿的仿体不是被基地收走了吗？”

“它不只有一个仿体，”韩纪插嘴，积极加入聊天，“就好比一个母亲，只要有卵子就可以源源不断创造生命。而你提供的养分又好比为这个孩子提供基因，当它创造的仿体吸干了你所有养分拥有完整的基因，仿体才能成为一个完整的人，一旦你停止供给养分，仿体就废了。不过在我看来，它消化本来就慢，仿体吸收时间长，就是个脆皮玩意儿。”

“但就像打不完的小强一样，当你发现一只就已经有一群了，挺烦人的。”

韩纪叽里呱啦讲得唾沫横飞，在一群高中生面前臭显摆。

好学生段佳希提出疑惑：“所以它也能看到我们的记忆是吗？所以它用江屿的仿体骗了高郁秋？”

好为人师的韩纪卡了壳，老实说他还真不确定，毕竟要他分辨仿体和人都很艰难，哪儿还有心思追究这仿体打哪儿冒出来？

韩纪支支吾吾半天，败下阵来，扭头回去认真开路，不和他们聊天了。

白莹莹的光在昏暗的大厅穿梭乱晃，扫过周边一两家商铺，分开又聚拢，随着他们一行人小心翼翼前进而移动着。

段佳希无意间转眼扫过，发现成衣店里的衣架附近歪歪扭扭倒了三四个人，一动不动肢体僵硬，看上去像是死了很久。

“……他们是死了吗？”段佳希试探着靠近，捂住嘴让自己不至于惊叫出声。

韩纪用荧光棒轻轻翻了翻地上的人，头也不抬：“还没，但是看上去也快了。它没把他们拖进镜像世界，应该是发生了什么意外。”

“放着不吃，当储备粮吗？”樊乐哈哈干笑两声，总爱不合时宜开黑色玩笑来掩饰她的害怕，“他们人还在现实世界的话，这里会有他们的镜像仿体吗？”

“应该有，看见了就打它后脑勺，”韩纪给几个小姑娘示范着挥了挥手里的棍子，自信展示自己矫健的身姿，“镜像仿体碎裂以后会出现入口，注意不要掉进去，看见入口就躲得远远的，让我们来处理。”

他们一路逛遍大半个商场，服务台没有宁少雅姐姐柯颜的身影，楼梯通道入口贴了标语警示勿入，地上零零星星几人活人不省人事，除此以外，一个非人的东西也没见到。

樊乐感到沮丧，她走累了，步子慢慢小了下来，一个人缀在队伍末端。

“……樊乐？樊乐！樊乐……”

耳边忽然影影约约响起高郁秋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大厅回响，由远及近，惊得樊乐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以为自己进入了什么不得了的幻境，猛地抓紧身旁段佳希的胳膊，紧张兮兮：“你们听到了吗？是高郁秋——他在叫我！”

段佳希把她护在身后，举着棍子准备，陈辛仔细听了会儿，声音好像是有那么点像，不由讶异地与段佳希对视一眼，小心翼翼往四周打光看去。

“是我！”

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倏地从二楼玻璃栏杆上方探出来，热情朝他们招手，后面黑乎乎一团，似乎还跟了密密麻麻一群东西。

陈辛警惕地拦住想要上前的樊乐，段佳希更是毫不犹豫就动手，一颗儿童乐园里的粉色海洋球直冲高郁秋而去，精准命中鼻梁，只听哎呦一声嚎叫，栏杆上的头委屈巴巴缩了回去。

后面那团东西蠕动了一下，其中一个黑影往前移动，站在了高郁秋身后，底下荧光棒的微弱光线往上照到了半个身体，露出他的脸。

见到那张熟悉的脸，陈庚一愣，随即快步走上前，挡住身后这么一大帮子人，和楼上横眉怒目的人对上眼，哈哈尬笑着打招呼。

“……哈哈真是好巧啊，李院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