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人如浸在水中,即将窒息,安九衢奋力挣脱了狭窄的隙口,脱力倒在地上。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身旁传来,安九衢一惊,猛然睁开眼。
一只手伸至他面前,手的主人担忧地看着他,想要拉他起来。
安九衢没动,放松地瘫在地上,语气随意,问:“你怎么来了?”
柏亦见他不起,便从善如流收回了手,回:“与其一个人呆在不是那么安全的工具间里担惊受怕,还不如干脆和你一起往未知的危险里冒险,至少痛快。”
“所以现在你打算做什么?”
这里的场景与他们的来处大差不差,不过,也有些许不同。这一边的工具间倒是亮堂,灯光显示屏监控一应完好,地上没有柯颜血淋淋的尸体,门上的玻璃不见那块遮蔽的黑布,隐隐约约映透着门外景象。
“不知道,先看看吧。”安九衢手一撑坐起身,一点一点扫视打量过四周,“也许真正的柯颜就在附近。”
柏亦盯着他的侧脸,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们从暴雨进入中心商场开始,就已经死去了,而现在才是回到我们的世界?”
“什么?”安九衢诧异,顺着他的想法却又觉得不无道理,“所以,你认为这里才是现实世界?”
“不是吗?这里怎么看也比我们来的地方正常吧。”
安九衢沉默了半天,倏然笑出了声:“难道你认为,一个非人的东西会比人正常吗?”
柏亦惊讶:“你在说什么?”
“我和你周旋一天真的很累,”安九衢慢吞吞站了起来,连语速也都跟着拉长,“所以——别装了吧?”
“柏亦”咯咯笑着:“不像么?”
周围环境轰响着崩塌,所以存在的一切散成颗粒,化成齑粉,什么都没剩下,而在一片虚无空间之中,安九衢半只脚踩在唯一的缺口上。
“不像。”他假装斟酌,给出仔细思考后的结论,“他没你那么蠢。”
那个东西渐渐褪去了柏亦的外壳,露出它没有五官的脸来。
“其实我很喜欢你,并不想杀你。”
“是不想,还是不能呢?”安九衢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嚣张,“我们见过很多次了,似乎你好像——什么也没做?”
那个东西颤抖着,大概是在笑,镜面上不知道哪儿发出它空灵的声音,隔着层水般听不分明。
“我的傻孩子,你怎么能够忘记?”
它分明没有五官,却仿佛凝视着安九衢,如果长出一张脸,能看出它几乎是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慈爱,“是你为我们打开了门,这个通往现实世界的第一个入口。我怎么会杀你呢?”
“你怎么能够忘记,自己身上的罪呢?”
安九衢脸上慢慢收起了笑,他一个字也不会信,转身在它“目不转睛”的视线之下钻进那个缺口,屏住呼吸一鼓作气前进,直到力竭也不敢停留。
它没有追上来,仿佛自信迟早有一天能再抓住他。
带着恶意的笑声悠长在身后的空间回荡,一直深深刻印进他的脑海。
“你最终会回到我们,回到你该来的地方。”
…
“安九衢?安九衢!”
他睁开眼看到柏亦的刹那,刚才的记忆涌泉般灌满大脑,应激地推开了面前的人,盯着柏亦充满担忧神色的熟悉的眼睛,只觉得血液倒流,浑身发冷。
“我不想一个人呆工具间里担惊受怕,就干脆和你一起爬过来了……你怎么了?”
安九衢向来表现得胆大包天面无惧色,现在却面色白得一片惨然,排斥他的靠近。
时间倒回前一个小时。
柏亦好不容易费劲从缝隙里挣脱,一打眼就看见安九衢倒在地上不省人事,掐人中心肺复苏统统没用,他五感封闭没有任何反应,连呼吸都几近于无。
他手无足措,刚想再顺着缝隙爬回去搬救兵,但又怕安九衢死在这儿,遂又折返,比划着要把他一块儿拖出去,也就是这时,安九衢蓦然睁开眼醒来了,表现古怪情绪异常,似乎……
柏亦灵光一现:“你见到它了,是吗?变成我模样的它?”
安九衢从应激反应中缓过神来,对柏亦点点头。他并不怀疑面前这个到底是不是人,它如果想再困他一次刚才大可以动手了,而且……而且他没有感受到它。
虽然不想承认,但,安九衢确确实实在它靠近的时候,从心脏深处感受到了……同类之间的回应。
“你相信我吗?”安九衢喃喃着问,“如果我,害死了你、项云、林琳,所有的人呢?”
“别被它的鬼话欺骗,别想太多。”柏亦闻言不禁笑了笑,“我们都相信你啊,没有你我们逃不出控制室。”
“走吧,我们来这儿还要找柯颜呢。小心一点,不要分散。”
是否要告诉你,它所说的可能并非全然虚假,也许一切都是我造成的,也许这里所有人的危险都是我带来的。
无论是真是假,难道还会有人再毫无芥蒂地相信我吗?
安九衢私心瞒下了幻境中的对话,默不作声如常跟上柏亦。
再一次打量另一个世界的真面目,他却发现居然与方才它编织的幻境一模一样。
难道它没有撒谎,难道这里才是真正的现实世界?
一切纷杂思绪推理猜测在柏亦拉开门之后戛然而止。
物理上的戛然而止——两人被粉沙糊了一脸,背过身捂着脸呛得死去活来,眼泪乱飞,眼睛红得活像两只兔子。
手忙脚乱关了门,又翻箱倒柜在工具间找点什么水和布之类能用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