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时的他花费许多心血和精力,他决定去做什么。可时毫无准备的救援、潦潦草草的议案和上级轻视自私的态度种种将他残忍地打回原形,斥责他的无能,他什么都做不了。
这场倾覆之中死了很多人,有的带回来了,有的找不到了,愈演愈烈,最后难以掩盖,不得不给外界一个交代。有人下台有人登场,都不敢把真相公之于众,粉墨装点百般修饰。那一只无形的手在本就摇摇欲坠的大楼后推了一把,他只好苦笑,眼睁睁看着一切都无法挽回。
为了现实世界,也为了镜像世界里徘徊的“人”,他们做出了选择。继续隐瞒,继续研究,等有一天真正解决了镜像人危机,再堂堂正正地带那些逝去的人回家。可不知道已经过去了多少年,他们进进出出镜像世界的次数不知凡几,终究无可奈何,无计可施。
他们也时常能听到紫汀兰墓地的声音。有时是镜像人的把戏,千方百计想移除这个所谓的、人沙组成的安全区;有时是真的,是残存的意识和执念试图与他们对话。残存的、而非人完整的意识,连灵魂或是鬼魂都不算。他们没有身体,化成一堆无机质,只有一段记忆一段声音,被永久复制,保存在这片土地。
随着现实世界里的人们渐渐放下,慢慢遗忘,能够证明那些人曾经真正活过、经历过痛苦的,除了冷冰冰的方碑,还剩下这里一遍又一遍重复的声音,为自己留下最后的纪念。
“死亡无法挽回。”
“死去的人无论以何种方式存在于这个世上,终究是过去的事。”
那些压在心底、多年积攒不曾抒发的情绪如同一团被揉皱的纸团,无法展平恢复最初的模样,化作寥寥几句,将无数人的自责、痛苦、悲伤和无奈统统一笔带过。
李裕丰目光轻轻略过纷纷扭头看向他的众人,“我想要的,是当下,是现在的人不会走向曾经的结局,是不再有人留在过去。”
总有一天,所有的愿望都将被实现。
这句话是说给他们这群懵懵懂懂的少年听的,也同样是对身后悄然行经的,那几位过去的人听的。
李裕丰扭过头去看他,“抱歉,最近基地刚新改进了监控系统,陈庚老套的溜法不管用了。”
柏亦感受得到他的视线,可他却固执地不肯转头回视,微垂着眼,非得盯着地上的纯白格子瓷砖较劲。
“我要见他们。”
李裕丰摇头:“你知道你见不到了。”
“你说过,他们还有记忆,还有声音。哪怕他们化成沙了,哪怕他们和其他什么别的混在一起了,我照样认得出来!”柏亦终于抬起眼,语调控制不住上扬。
“沙状物一旦被带出镜像世界,他们的意识将会遭受两个世界的撕扯,承受巨大的痛苦,”李裕丰仍然冷静,却不是冷漠,似乎是尝试千百次无果之后的无奈,“你带回家的不是他们,只是一捧沙。”
柏亦渐渐冷静下来,“我仍然想见他们。让我问问他们,让我告诉他们全部的真相,他们会告诉我该做什么样的选择。”
他几乎是恳求,乞求一个机会,让阔别多年、思念多年的家人久别重逢,消解他们的执念,也了却自己的心愿。
“如果你所思念的人与你相隔一扇你可以推开的门,你是否愿意不顾一切去打开它?”
李裕丰回到最初的沉默,理智告诉他,要保护更多的人不受伤害,要组织这种愚蠢的一意孤行去镜像世界找死的行为。可是,人的心总是无法理智。
那群少年亮晶晶的眼睛看向了他,等着他松口,天真又兴奋地等待着属于他们的冒险。那些经历过过去的人,虽然受过伤痛,心里却仍然怀揣着热忱和无畏。
他的心把理智挤到角落,他没有再反对。反而,坚持要跟他们一起去。
至少他能再做点什么,李裕丰想,他会保护好他们的,一切都和以前不会一样。
李裕丰通知第一大队在紫汀兰墓地中待命,等他们下来接应。又安排其他小组管理基地,时刻坚守地镜入口。
随后领着陈庚一干人去装备室,穿好特制防护服,领口装夹简易通讯仪,几个成年人还需在腰间别上枪械工具之类。穿过实验室层层铁门、排排器皿,到达地镜岸边,从这一片湖之中直通另一边镜像世界蔚蓝福利院的屋后花圃,不远处的山腰就是紫汀兰墓地。
韩纪他们扑腾出来时搅乱的湖水已经恢复了最初的平静,变回凝固状却富有弹性的胶体,在日光的照射下亮晶晶地反射着刺眼的光。
“我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