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安九衢成为了那个媒介。
他让安捷进入了镜像世界,也让它侵入了现实世界。
它曾告诉安九衢,他属于它们,终有一天他会回到那里,说得也许不只是他的非人身份,也是他亲手打开潘多拉魔盒放出了恶魔,带来无穷无尽的灾难,此后他再也无法被人类接纳。
如果安九衢愿意,他大可一把火烧了这些过去的罪恶,隐姓埋名重新生活。如果他不愿意,就继续争斗,总有办法将它封存……无论最终于他是什么结果。
安九衢在储藏室脏兮兮堆满杂乱纸页的地板上枯坐了很久,被压在底下的右腿隐隐发麻,他苦笑着,不得不用手支撑住身体把腿挪出来,无意间瞥见手上一直捏着不放的结婚照背后露出的文字。
[我仍然铭记这段时光,且永不后悔]
是母亲的字迹。她在铭记什么,怀念什么,永不后悔什么,安九衢仍然不得而知。
他的父母之间没有爱情,他并不意外。这种感情很奇怪,就像是一直生活在一起的、慢慢熟稔慢慢亲密的人之间,用友情和亲情来形容更为恰当。
安九衢不是因爱而生的,可爱却从未在他的成长之中缺席。
幼年父母给了他无微不至的呵护和关爱,他们不是善于言辞的人,但无人会怀疑他们不爱安九衢。
永不缺席的睡前故事与晚安吻,手把手一遍一遍不厌其烦教习的棒球,每逢分别不约而同在沉默中传达的牵挂……在安九衢眼里,如果那些下意识流露出来的感情都不算是真挚,那什么才是真实呢?
母亲谢禹的去向并不难猜,短时间内她走不了太远的路。谢禹的内心复杂,她既想让儿子找到她,也不想那个叫了自己二十多年妈妈的人落入危险。
安九衢有一刹那捏紧口袋中隐隐发烫的手机,自他原先的手机被它的磁场作用报废之后,这只跟随他数年一直没舍得丢弃的旧“古董”便不得不上场。
首置位联系人是谢禹,他知道,只要他想,母亲一定会在电话中告知自己所在。
所以母亲,你是在考验我吗?
你在怀疑我的决心是否坚定,是否义无反顾去寻求答案吗?还是……还是你在害怕我的选择?
*
小雨淅淅沥沥,高挑的女人撑着伞,将手捧的小雏菊轻轻放在墓碑旁。
阴沉的天光线暗淡,湿漉漉的雨水模糊了碑上黑白的相片,依稀可见男人的轮廓。
其实安九衢和他长得不算太像,从前邻居也背地议论过,他们一家都各有各的长相。
身后脚步声渐渐靠近,女人头也不回,“你来了。”
沉默并非安九衢本意,在看见女人的那瞬间,“妈妈”这两个字几乎是本能。只是在将近脱口而出之时,他才倏然发现自己的嗓子早已哑得无法发声。
“正好我取了安德鲁留下的东西,”女人目光温和沉静,淡淡地露出微笑,“来吧。”
久别重逢的母子随意找了处咖啡馆,谢禹不慌不忙地要了杯热茶,而安九衢神思不属,无言拒绝了母亲的好意。
“我知道你有很多事想问,也知道你心里着急。”知子莫若母,谢禹总能看透他的想法,也一如往常慢慢宽慰他,“我承诺我不会骗你,也不会隐瞒你。”
“那本手记是我放进储物箱的,是多年前我与安捷来往合作过的证明。新州的实验室是为了克里斯汀建立的,那段时间她很不好,几乎没有清醒的时间,在她失控之后,她杀了一个人。”
“……安德鲁,是吗?”安九衢轻轻叹了一口气,眼前的女人维持着面无表情,目光悠悠定在窗外飘忽的雨丝,始终不肯侧过脸。
“安捷与我交易,只要能让克里斯汀吸收养分,他会想办法成功复制出我未婚夫安德鲁的镜像仿体……我答应了。”
“实验进行得很成功,二代仿体几乎和人类一模一样,他来源于一代,也优于一代。这也意味着,克里斯汀有了活下来的可能,安捷疯了一般投入大量的时间金钱创造三代胚胎……当然,最后失败了,什么也没有了。”
“还有想要知道的吗?”谢禹飞速眨了眨眼睛,好整以暇转回了脸,看向她一直沉默不语的孩子。
安九衢依然淡淡直视着她:“关于它,镜像人,您研究了它很多年,我想问问有没有办法,让我真正杀了它?”
“曾经我是那个媒介,如果现在我们让现实世界的镜像仿体全部消失,它是不是就再也不能与现实世界联系?”
“我知道,包括我。”
谢禹只是笑笑,垂下眼,“是,当然是。除去其他不确定因素,这当然是可行的办法……但正是因为情感带来的不确定,才尤为困难。”
它自始至终存在,镜像仿体又岂止一个安德鲁,岂止一个安九衢?冷静聪慧如谢禹,作为妻子与母亲时,尚且因私心而不忍,其他千千万万个家庭千千万万人,又该怎么斩断干净呢?
安九衢起身,轻轻拥住母亲作以最后的道别。
“安德鲁是您的未婚夫,可您并不爱父亲,为什么?”
为什么呢?谢禹心里从来都知道,她的丈夫不是她真正的爱人,哪怕他们有着相同的模样与记忆,哪怕连对她的爱意都分毫不减。
沼泽人悖论,不是就是不是,无法等同。
在那短短相拥的怀抱里,谢禹明白了安九衢的选择,“一路顺利。”
安九衢朝母亲挥了挥手,顿了顿,头也不回地转身,去往他该去的地方。
谢禹本该像任何一次离别那样,凝望着孩子的背影,可她没有。此后,她不会再等待那些不会回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