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沉默,依旧是沉默。客厅安静得针落可闻,没有人打算先开口打破沉闷的氛围。
陈辛忍了又忍,还是咬咬牙,硬声硬气:“说点什么吧。”
安九衢故作轻松,笑笑:“你之前还在骂我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呢。”
一旁的陈庚也插话进来,直截了当进入正题,“你直说吧,怎么才能彻底杀死它?”
“没有办法。”安九衢也干脆,直白坦言,嘴角扯了扯,勉强弯出个笑来。
这种超出人类生物范畴的东西,跨越两个空间,横亘几个世纪,几代人研究至今仍然得不出结果。
很多人害怕它的存在,很多人根本不知道它的存在。
“也许能把它封在镜像世界,但谁知道未来它还会不会再出现……”
“这就够了。”陈庚满不在乎,终于回以一笑,“能被人创造的也能被人打败。”
安九衢惊讶地望了陈庚一眼。他来之前斟酌犹豫了很久,以为陈庚会急迫地、冲动地想要报仇,与那个害他家破人亡的鬼东西同归于尽之类的……
“好。”安九衢脸上的笑意倒是真切了几分,他一改懒懒散散瘫在沙发上的姿态,振奋起精神,“首先,我们得去一趟国科基地。”
“欸……为什么是国科基地?”以为他们要飞到国外的陈辛讶异地发出疑问。
*
“这里是一切的起点。”
不那么顺畅的吱嘎吱嘎声中,陈旧的铁门被大力拉开,李裕丰引着他们往里走,“曾经安捷买下的那栋写字楼也被圈进了基地范围里。”
“当初他带着三代样本重新开启实验,挖了地镜找到通往镜像世界的第一个入口。”
“……是我打开的。”安九衢仔细打量着四周,里面的陈设物品熟悉得仿佛他常年居住,“我梦见过,它通过我进入了入口。”
陈辛不满:“等等,我怎么听不明白?”
“就是说——”安九衢皱着眉想了想,组织着语言努力表述,“安捷找到了入口,但是呢,嘿,好比这门需要人脸识别,我就是那个用来解锁的脸。屏障消失之后镜像人就能通过媒介出入了,安捷肯定也在其中干了不少事……”
他说着说着,目光瞥过幽深的通道,那种被凝视的感觉重新从脊柱往上攀升,瞬时起了一胳膊的鸡皮疙瘩。
和梦里的完全一样呢。想来幼时他早就见过它了,那个和他长着一模一样的脸的人,哄骗他打开了缺口,损坏了最后的这层保护膜。
“如果……”
“如果和人脸识别差不多,我是不是能锁回去?”他视线一瞬不瞬,紧紧盯在远处不知某处,嘴巴里喃喃着什么。
听见的没明白,明白的没听清,只有陈辛歪着头,顺着人视线方向想找着点什么,随口说:“不是都没门了吗?”
安九衢眼中亮光闪了闪,发现知音一般抓住陈辛的手,“对!那我把缺口堵上——我就是门!”
“……我怎么又听不明白了?”陈辛强忍着扶额的冲动,一扭头,却发现身侧哥哥和李院士皆是一脸凝重。
沉默良久,直到安九衢由于兴奋发热的大脑也渐渐冷静下来,李裕丰长长叹了口气:“你的母亲谢禹,曾经是那批留学生中最优秀、最出色的科研员。你跃跃欲试的办法或许她很久以前就想过了……为什么她没有继续实验,为什么她毁掉数据隐瞒至今……”
“她或许自私,但作为母亲,她也是无私。”
“我知道。”安九衢平平淡淡回视,似乎仍然坚持,“我不会辜负她的。”
随后他头也不回,直直迈步朝通道尽头走去。陈辛刚想追,被哥哥一把拉住手臂制止。李院士和陈庚没有跟着一起的意思,也不松手放陈辛乱跑。
陈庚告诉她:“我们进不去了。就在这等,仔细听通讯器的动静。”
陈辛捏紧了小巧的仪器,默默点头应下,掌心滋滋电流声时强时弱时有时无,嘈杂得吵着耳朵,在寂静空荡的大厅一阵一阵回响。
另一头的安九衢却安静地身处全然无声的地方,他隐隐感受到阻力,拼命挤进透明的空间,手上的通讯器电流乱窜变成了哑巴摆件,不论他怎么调试都没有反应,安九衢无奈,随手塞进口袋,继续往前走。
他预计自己不会被晾太久。自己进入了镜像人的地盘,他不信它全然没有察觉。
果不其然。安九衢脚步一顿,莞尔:“现在才出现是不是有点太晚了?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吗?”
身后却没有回应,只听窸窸窣窣什么东西摩挲。安九衢转过身,却倏然瞪大眼,忘记了嘴里的下半句。
“……安……九衢?”年轻的女人口齿不清,艰难张开嘴说话|,手指蜷紧拽着宽大的裙摆发出衣物摩擦的声音,她挣扎着往安九衢的方向挪了半步,“是……是你……吗。”
安九衢愣愣看着她,主动靠近,扶住了她颤颤巍巍的身躯。他轻声叫她:“克里斯汀。”
女人忽然落下泪来,从没见过面的人却仿佛心灵之间相互感应,千方百计想要诉说自己的思念。克里斯汀张开双臂,轻轻拥住安九衢,抚慰似的拍了拍,“……别……别怕……我……我在……呢。”
克里斯汀轻轻叹了口气,身侧突然伸出一双手,将她反抱紧了。安九衢死死抓住她的胳膊,咬紧了牙关,只能从齿缝中泄出那么点声音:“我以前一直没想明白为什么……”
“现在我知道了。”
“从来都是你。是你编织克里斯汀还活着的谎言让安捷赴汤蹈火为你卖命,是你用我所渴求的那点亲情哄骗我利用我……”
可笑,多可笑,安九衢曾经那么狂妄,沾沾自喜以为能看穿一切。原来他从一开始就陷在了圈套里。
“克里斯汀”轻柔柔笑着,手指插进他发丝间一下一下抚摸着安九衢的脑袋,仿佛在安抚不听话闹小脾气的宠物。
身上的衣服甚至肌肤一层一层碎裂,悉悉索索脱落掉了一地,露出包裹着的无机质一般的躯体。
“是不是重要吗?”它叹,“我说过,你迟早要回到我们中来。”
“克里斯汀成为我的寄居体,我帮她活下来,不好吗?”
“她死了!”安九衢怒声反驳,手狠狠掐住它被为脖子的地方,声音由于愤怒而颤抖着。
那张没有五官的脸转向他,手几乎是怜惜地捧住安九衢的脸,丝毫没有窒息的感觉。它轻声呢喃:“死亡不是尽头,我们能在这个世界创造永生。”
“神,天,上帝——人们总爱信奉虚无缥缈的主宰,以此取得他们梦寐以求的东西。而我,能切切实实完成他们的心愿。”
“神话中有女娲造人,秽土转生——我也能做到,我能带来一个没有人会再死去的世界,一个永恒的世界!”
“追随我吧……”
……
“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一道清脆的声音猝不及防响起,打断了它长篇大论的蛊惑。
安九衢猛然回头,目眦欲裂,怒喝:“你怎么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