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之下陈辛冷静太多，淡淡丢下句“我厉害呗”就信步上前，直直和它对上。
“原来你长这样。”她嘟囔，“不怎么样嘛……”
安九衢挣开镜像人钳住他的双臂，触感冰凉全然没有活人的温度，他徒劳地伸长了手抓住陈辛，想要阻拦她走过来。安九衢不禁懊悔，他怎么也没有想到那个更冲动、更胆大妄为的人居然是陈辛。
女孩身躯单薄，发丝由于奔跑而凌乱，站在它倏然变庞大的镜体面前也丝毫不畏惧，直勾勾盯着。她冷冷笑出声：“你创造的永远是你，我们只不过是养分而已。”
“你会相信的。”它却不生气，好整以暇站在原地，“在你的哥哥得到永生之后。”
陈辛脸色白了白，眼中的神色更冷。安九衢愣住，后知后觉发现女孩手上沾染了大片大片血迹。
“我从陈庚的身体进来的。”陈辛手背往衣角擦了擦，冲安九衢安抚地笑笑，“没事，外面有李院士。”
“你们以为进入我的世界就能把我杀死吗？”它哈哈肆意大笑不止，沙哑的嗓音发出细小摩擦的声音，仿佛玻璃震动碎裂前的征兆。
它倏然住了口。玻璃被划开，从中心撕裂，蛛纹往外一圈一圈蔓延，轻轻一碰就会散落成无数晶体。
安九衢退开，收起了脸上那些浮夸的无措与惊怒，握紧手中的切割刀，冷冷地，“果然还是镜像仿体。”
“原来小姑娘是给你送东西来的。”它静静等着身体碎裂成细小到无法再分解的颗粒，咯咯讥笑，“可是我的孩子——你杀不了我。”
“好吧。”安九衢回。
他接过陈辛抛来的剪刀，抵在脖颈，锋利的刀刃割破了浅层血管，温热的液体汩汩冒出，染红了手指。
“我的父亲没有了利益价值，于是你吃了他，安捷发现了你的谎言，所以你重新造了傀儡……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不杀我？”
“你说我属于你们，那我对你一定还有用处喽∽”他甚至还有心调笑，扯扯嘴角弯出一个弧度，手又往下压了几分，“是什么用呢……”
疯子。真是疯子。
它并非不想阻止，而是阻止不了。所有的入口都被封死，它的仿体被烧毁，人沙一层一层被挖去……它被困在自己的世界之中，失去行动的媒介。
它只能怨毒地死死盯向两人，无法遏制地颤抖着化成散落一地的细小颗粒，未完的话语随之消散隐没。
强大的磁场消失一瞬，陈辛手里通讯器上的红灯闪烁了几下，重新发出滋滋咂咂的电流声。
她咔嚓按下按钮向另一头示意，转头看看安九衢，“走吧，它很快就会再来。”
“放心。”安九衢碾了碾指尖凝固的黑红血块，眸光明明暗暗，“一定来得及。”
*
没有人沙，重新凝出一个仿体需要很多时间，缺失记忆的镜像体也十分脆弱，走两步就会碎成粉沙。
它几乎恼怒。
整个镜像世界由于它的愤怒而震荡，土地层层开裂下陷难以行走，狂风骤雨阵阵刮过，眼前白茫茫一片根本看不清。
陈辛勉强张开嘴，一开口就吃了一嘴的雨水，她赶忙呸呸呸吐出来。谁知道它身体里下的雨究竟是什么玩意儿！
她问：“你已经知道门在哪儿了？”
安九衢顿住，扭头：“咱们刚在哪儿来着？”
“不知道啊。”她已经睁不开眼，只能闷头大声回应。
直直撞上一堵人墙，陈辛吓了一跳，猛地往边上蹿去，以为是什么新的镜像仿体。
安九衢立在原地焦急地等着指针反应，一把扯过她，“这里是地镜！”
说话间他已经解下陈辛身上的工具包，把氧气罩扣上她脸。
陈辛迅速准备好东西，什么也没问，一头扎进了湖里。
安九衢紧随其后，仔细观察着水底情况。他抓住陈辛的衣角，打着手势让她先回去。
穿过那层并不明显的缝隙前，陈辛最后望了他一眼，头也不回扒开厚重的水体挤进去，消失其中。
阴湿的液体黏在脖颈的伤处，血珠一点点渗出融在微微泛蓝的水中，安九衢没管，伸出手，慢慢抚摸上陈辛出去的地方。
手掌传来微微阻力，感受到一层透明的屏障，仿佛隔膜一般拦截了两个世界融合。
很久以前由他打开，现在也由他闭合。
那张熟悉的脸在眼前晃了晃，温柔的手掌牵住他，引领着他一步步往前，栽进水中，将近窒息。
随着越来越靠近“门”，被封存的记忆也越来越清晰。他从来没有来过地镜，却恍然如此熟悉。
水中忽然暗流汹涌，它也许就在湖水上方，用尽手段逼迫他出来。
安九衢索性摘下氧气罩，用身体堵住扩大的裂口，一点点融合，血液水珠混为一体，他扯下护目镜，任凭眼前渐渐模糊不清，直到彻底失去意识。
……
“醒醒。”
房间里百合的香气馥郁，一只手温柔地遮在眼前，待陈辛适应了光线，才慢慢松开。
“这次的状况好了很多。”女人浅笑着记录了什么，胸前心理医生的牌子晃动着，陈辛的目光定在其上，没有任何反应。
良久，她回神：“麻烦你了。”
在那场勉强堪称告别的告别之后，陈辛孤身湿漉漉地躺在干涸的湖边，挣扎着爬起来，听远方的人们欢呼着数据的变化。
磁场恢复了正常，每一个入口的痕迹都被抹除，失去供给的镜像仿体成为无机的易碎品被批量处理……陈庚也是。
谢禹女士收养了陈辛，未来的几年她都跟着养母去了新州生活，偶尔能收到来自友人的消息，不过渐渐也失去了联系。
过去的陈辛永远也不会想到，它所带来的痛苦，如今也能被轻描淡写提起，化作一句生长的阵痛。
结束的尽头，是不得不继续面对的未来。不过她已经不会再害怕。
此后的每一天，都有一种名为“勇气”的东西，深刻刻印在她心底，推着她一步一步，一直往前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