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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3章 卷土重来(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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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甘心。

黎帕那缓缓松开攥紧的手,掌心里是四道深深的指甲印,渗着血丝。她端起那碗凉透了的奶茶,一口气喝了下去,苦涩的味道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冰冷而清醒。

她把空碗放在案上,站了起来。

双腿因为坐得太久而有些发麻,她扶着墙,等那阵酥麻过去,目光从地面缓缓抬起,直视着门外那片灰蒙蒙的天。风从远处吹来,卷着细细的沙粒,扑在她脸上,有点疼。

“不会就这么算了。”她开口,声音沙哑而平静,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那些死去的楼兰人听,也像是说给天空那头也许正在窥探的匈奴人听。

她踏出宫室,阳光落在她身上,影子在身后拖得很长很长……远处的地平线上,有烟尘升起——那是匈奴人得意洋洋的马队像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狼,正在逼近。

黎帕那望着那个方向,眼底没有泪,没有恐惧,只有一团在胸腔里熊熊燃烧的、不肯熄灭的火。

“嗯……你是匈奴人。要娶我女儿。没那么容易。”

吐火罗牧羊人希瓦姆席地而坐,烟管子衔在嘴角,慢悠悠地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烟雾。那烟雾在两人之间缓缓散开,像一道若有若无的屏障。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目光从烟雾后面透出来,不急不躁地打量着面前这从匈奴迁过来的年轻人。

朝鲁盘腿坐在他对面,膝盖上还沾着赶路时的尘土。他已经在希瓦姆家的木屋外等了整整三天,献上了二十头羊、五匹好马、三张上等的黑貂皮。他以为诚意够了。他以为这个老牧羊人会笑着点头,会把女儿的手递过来,会倒上一碗热乎乎的酸奶为他送行。

可这个老头子抽着烟,慢条斯理地说了那么一句。

朝鲁的眉心拧了一下,随即松开,嘴角甚至浮起一丝笑意。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笃定:“你是嫌我给你的羊少了?那再加十头?”

三十头羊。对于一个吐火罗牧羊人来说,这已经是半个家当的价钱了。朝鲁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语气轻松得像是多加上十头羊不过是顺手从草场上多赶一圈的事。

烟雾又吐出来一口。希瓦姆把烟管子从嘴边拿开,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慢悠悠地抬起眼皮看了朝鲁一眼。那目光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贪婪,不是刁难,倒像是一块压在心口多年的石头,沉甸甸地硌得他喘不过气。

“不是羊的问题。”希瓦姆把烟管子搁在膝盖上,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已经蒙了灰的旧事,“当年陀阇迦王在世时说过不许楼匈通婚……”

话没说完,朝鲁的脸色已经变了。方才那副志在必得的从容像被戳破的牛皮筏子,一下子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压不住的火气。他的脸涨红,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嘴唇抿成一条线,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

“他早就死了!”朝鲁猛地提高了声音,像是要把这四个字砸进希瓦姆的耳朵里。

希瓦姆没有动。他的手稳稳地搁在烟管子上,甚至连眼皮都没颤一下。他望着朝鲁,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声音却一个字比一个字沉:“死了,律法还在!”

“岂有此理!”朝鲁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动作太猛,带翻了面前的铜碗,残茶洒了一地。他居高临下地指着希瓦姆,手指微微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怎么的,脖子上的青筋暴起老高,“走,进宫去找国王评判!”

他以为这一嗓子能把这个顽固的老头子吓住。安归国王如今是匈奴盟友。得罪匈奴人能有好果子吃?!朝鲁站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手指直直地戳着木屋门口的方向,等着看希瓦姆露出怯意。

可希瓦姆只是慢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缓缓地从地上站起来。动作不快,甚至有些吃力,像是膝盖坐久了有些发僵。他弯腰拾起搁在地上的烟管子,在袍角上擦了擦,揣进怀里。然后抬起头,迎上朝鲁那双又惊又怒的眼睛。

“好。走。”希瓦姆说。就一个字。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朝鲁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结上下滚了滚,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的手慢慢放下来,攥成拳头,又松开。刚才那股气焰像是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哧地一声灭了。他看着面前这个瘦削的、脸上刻满风霜印迹的老牧羊人,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老头子不是在刁难他,不是在讨价还价,他是认真的。

木屋外,风沙打着旋儿掠过地面。几匹拴在木桩上的马不安地踏着蹄子。远处的地平线上,夕阳正缓缓沉下去,把半边天染成了暗沉沉的血色。

朝鲁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沾满尘土的靴子,又抬起头,看着希瓦姆那双浑浊却不肯退让的眼睛。

“好。”他最终只说了这一个字,声音低沉得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然后转身,大步流星地朝木屋外走去。掀开门帘的一刹那,风沙扑面而来,他眯了眯眼,没有回头。

希瓦姆站在原地,目送那个高大的匈奴青年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他慢慢摸出怀里的烟管子,想要再点上,手却微微有些发抖。不是害怕。是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人拨响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布满老茧和裂口的双手,耳畔回响着自己方才说出的那句话——

“死了,律法还在。”

陀阇迦王死了很多年了。可他的律法,他的遗志,他斩钉截铁的那句“楼汉不通婚”,像一根钉子,钉在每一个老一代吐火罗人的骨头里,拔不出来。

希瓦姆重新坐下来,把烟管子凑到唇边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升起来,模糊了他的眉眼。他望着木屋门口那道被风掀开的栏杆,目光穿过暮色,穿过年轻时的战火与逃亡,落在了很久以前——那时候陀阇迦王还在,楼兰人的日子还算安宁祥和,

朝鲁说要去国王面前评理。希瓦姆闭上眼睛,烟管子从指间滑落,无声地滚到地上。他知道,虽然陀阇迦王不在了,可他的血脉天香大长公主还在——所以这一去,不管国王怎么判,他都不会输。只要有一心为民的天香大长公主在,他根本不用为一个匈奴人的求婚而彻夜难眠。

所以他一定要去。不是为了赢,是为了让有些人知道——陀阇迦王死了,但有些东西还没死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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