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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4章 卷土重来(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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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归很头疼。

这头疼不是从今天开始的。从他被匈奴人送回楼兰、戴上那顶沉重的王冠那一天起,这头疼就像一根扎进太阳穴的刺,平日里只是隐隐作痛,每逢风吹草动便尖锐地跳起来,提醒他——这一天迟早会来。

他靠在王座宽大的扶手上,拇指抵着眉心,缓缓地揉着。殿堂里空空荡荡,侍从们早被他屏退,只剩下烛火在穿堂风中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一个无处可逃的囚徒。

匈奴人卷土重来了。

他早就料到。从他在匈奴帐中跪下发誓效忠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匈奴人不会白白送他回国,那顶王冠上每一颗宝石都拴着看不见的丝线,线的另一端握在单于手中。什么时候收紧,什么时候放松,由不得他。

而现在,线在收紧了。

种族融合。通婚。这两个词像两把刀,悬在楼兰这片脆弱的土地上。楼兰人不会忘记匈奴人的铁蹄和弯刀,不会忘记那些被焚毁的村落和流干的鲜血。可匈奴人要在这条通往西域的要道上站稳脚跟,就必然要将手伸进楼兰的每一个角落——通婚是最柔软也最锋利的方式。血脉一旦交融,抵抗便失去了根基。

安归睁开眼,望着殿堂穹顶上斑驳的彩绘,那是他的伯父、陀阇迦王时代留下的旧物,描绘着楼兰人在这片绿洲上安居乐业的景象。画中的男女老少手牵着手,脸上挂着一种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的安宁。

陀阇迦王在位时,是楼兰骨头最硬的年代。那道不许楼汉通婚的律法,像一堵墙,把匈奴人挡在了国门之外。可陀阇迦王死了。安归是他的第二个继任者却走了一条截然相反的路——他成了匈奴人的盟友。

不,不对。安归缓缓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殿门外那一小片灰蒙蒙的天光上。不是他想走这条路。是路只有这一条。楼兰太小了,夹在汉与匈奴两大势力之间,像一颗被两块磨盘夹住的谷粒。陀阇迦王选择了硬扛,扛到了最后一口气。可结果呢?匈奴人没有消失,楼兰人死伤无数,那道不许通婚的律法变成了一块刻在石头上的空文,有血有肉的人却已经埋进了黄土。

安归不想重蹈覆辙。至少,他一开始是这么对自己说的。他选择与匈奴结盟,选择接受匈奴人的册封,选择在王座旁给匈奴使者留出一席之地——所有的选择,他都告诉自己,是为了让楼兰活下去。哪怕是跪着活下去。

可是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是朝鲁那张年轻的、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是希瓦姆那双浑浊却不肯退让的眼睛。一个匈奴青年要娶一个吐火罗牧羊人的女儿。放在平常,不过是两个年轻人的事。可放在眼下的楼兰,放在陀阇迦王那道至今仍在老一代楼兰人心中生效的律法面前,这就是一根导火索。

安归站起身,走到殿门前。风从旷野上吹来,干燥而滚烫,卷着细沙扑在他脸上。他眯起眼,望向远处的天空——天边堆着厚重的云,像沉默的山。

他不但是匈奴盟友。还是楼兰的国王。

这两个身份,像是长在同一棵树上的两根枝丫,却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生长。匈奴盟友要他松开缰绳,任由匈奴人的手伸进楼兰的每一个角落。楼兰国王要他握紧刀柄,斩断任何一只试图触碰他子民的手。他站在两条枝丫的交叉处,脚下的树枝发出咯咯的声响,随时都可能断裂。

不能外竖强敌。匈奴人的铁骑就在北方的草原上,马肥弓劲,随时可以南下。楼兰的城池在匈奴人面前,不过是一道矮墙,一推就倒。他若在这个节骨眼上得罪匈奴人,单于一怒之下,整个楼兰都要陪葬。

不能内失民心。希瓦姆那样的老楼兰人,是这片土地的根。他们或许贫穷,或许没有刀剑,可他们的心是楼兰最后一道城墙。若连他们都寒了心,他这个国王,还能坐在谁的头上发号施令?

安归攥紧了门框,指节发白。风从指缝间穿过,带着一种呜呜咽咽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哭泣。

朝鲁说要进宫来评理。希瓦姆大概也已经出发了。用不了多久,这两个人就会站在他的面前,一个要娶,一个不许,两双眼睛都会望着他,等着他说出一句话——一句可以决定一个姑娘的命运、两个家庭的悲欢、乃至整个楼兰走向的话。

安归缓缓松开手,门框上留下了几道深深的指印。他转过身,走回王座前,却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空荡荡的台阶上,低着头,望着脚下冰凉的石头地面,沉默了很久。

头疼又涌上来了,这一次比哪一次都猛烈,像有人用钝刀在颅骨内侧一下一下地锯。

他闭上眼睛,喃喃地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陀阇迦王啊我的亲伯父……你当年……是怎么扛过来的?”

没有人回答他。殿堂里只有风。

“国王。这样吧。”站在旁边的国相古里甲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轻声:“先让他们回去等候,这事,回去寝宫慢慢商量?”

安归想着也只能这样了,于是对朝鲁和希瓦姆说:“比较棘手。容本王先思考一下,你们过两天再来。”

“国王。这样吧。”

站在一旁的国相古里甲微微欠身,声音不轻不重,恰好只有安归一人听得清楚。他跟随安归多年,最擅长的便是在这种进退维谷的时刻,递上一块不烫手的台阶。

“先让他们回去等候。这事,回寝宫慢慢商量?”

安归没有立刻应声。他的目光仍落在殿中那两人身上——朝鲁站在左侧,年轻气盛,胸膛还微微起伏着,像一头被绳子拴住却不肯低头的公牛;希瓦姆站在右侧,沉默寡言,烟管子揣在怀里,手指却在袍褶间无意识地捻动着,像在掐算什么。

这两人之间不过数步之遥,却像隔着一条深不见底的鸿沟。鸿沟里填满了旧日的血仇、世代的心结,以及一个国王最怕碰触的东西——没有对错,只有立场。

安归在心里叹了口气。他知道古里甲说得对。现在当着两人的面,他说什么都是错。偏袒朝鲁,老楼兰人会寒心;偏袒希瓦姆,匈奴人那边没法交代。就算他想出一个两边都不完全得罪的折中之策,也需要时间斟酌措辞——每一句话都要像走在刀刃上,轻了重了都要见血。

“比较棘手。”

安归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缓了几分,带着一种刻意的平和。他坐在王座上,微微前倾,目光从朝鲁脸上移到希瓦姆脸上,又移回来,语气不像是国王在宣判,倒像是一个邻家长者在劝两个吵架的晚辈先各自回家。

“容本王先思考一下。你们过两天再来。”

这话说得不偏不倚,既没有否定朝鲁求婚的正当性,也没有驳斥希瓦姆搬出旧律的立场。只是把判决往后推了推,像把一块烧红的铁从手心里放进水里,让它先冷却一阵。

朝鲁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他的性子急,等不了“过两天”。可话到嘴边,迎上了安归那双平静得有些疲惫的眼睛,不知怎的就咽了回去。他重重地哼了一声,把到了喉咙口的不满压成一声闷响,朝安归草草地行了个礼,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脚步重得像在踩仇人的影子。

希瓦姆则不同。他慢慢地站起身来——方才坐着的时候还不觉得,这一站起来,才看出他的背已经有些驼了,像一棵被风沙压弯了多年的老胡杨。他没有急着走,而是朝安归微微欠了欠身,动作不大,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庄重。然后他把手揣进袖子里,转过身,慢吞吞地朝殿门走去。走到门槛处时,他顿了一下,侧过头,朝朝鲁消失的方向望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没人注意。但安归看见了。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轻蔑,甚至没有任何敌意。有的只是一种沉甸甸的、无法言说的东西——像是一个老人看着一个年轻人,心里在想:你还小,你不懂。你不懂那些年发生过什么,不懂那道律法是拿什么换来的。

希瓦姆收回目光,迈过门槛,驼着背,一步一步地消失在了风沙里。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安归维持着方才的姿势,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庙里的泥塑。古里甲轻手轻脚地走上前来,为他换了一碗热茶,轻声说:“国王,回宫吧。天色不早了。”

安归端起茶碗,凑到唇边,却没有喝。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让他看起来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古里甲。”他忽然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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