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在。”
“你说……”安归顿了顿,把茶碗又放下了,“过两天之后,他们来了,我能给他们一个什么样的答案?”
古里甲沉默了片刻,低声道:“臣不敢妄言。”
安归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欢喜,只有一种深深的、无处着落的疲惫。他站起身,袍角拖过冰凉的石头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走吧。”他说,“回寝宫。商量。”
他迈下台阶,一步一步朝殿外走去。古里甲紧随其后。身后,空荡荡的王座在暮色中渐渐暗了下去,像一个无人再能坐稳的位置。
风从旷野上吹来,带着远方沙丘的气息,也带着两个背影越走越远的方向——一个朝北,一个朝南,一个年轻气盛,一个苍老沉重。
而安归走在中间,往那个叫做“寝宫”的、暂时的避难所里走。他知道,过两天,他必须从那里走出来,走到那两个人面前,给出一个答案。
两天。他只有两天。
回到寝宫,安归在书房翻出陀阇迦王留存的陈旧文书:【鼓励楼兰女子和本国男人通婚。只要她们和本国男人通婚,本王会定期发放钱财保证一生衣食无忧,如果谁非要选择外嫁,本王不反对,但取消赏钱不保证任何生计问题。】
“国相,你看看。如果本王这样和匈奴人照本宣科,他们不翻脸搞事才怪。”安归觉得越来越头痛。
古里甲思索片刻,突然灵机一动:“这样吧。把希瓦姆的女儿叫来。问她的意愿。”
“问她?”
“如果她愿意,那是她的事,我们不必管她,如果她不愿意。那也正好……我们可以替她回绝……婚姻大事吗,强扭的瓜不甜。”
安归想了想,确实也是。
寝宫里,烛火摇摇晃晃。
安归坐在书案前,面前摊开的是一卷泛黄残破的文书——陀阇迦王留下的旧物。羊皮纸已经脆得边角起毛,墨迹褪成暗褐色,有些字句被水渍洇得模糊不清,但那一行关键的政令却清清楚楚,像钉子一样嵌在文书中央。
他低声念了出来,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苦涩:
“鼓励楼兰女子和本国男人通婚。只要她们和本国男人通婚,本王会定期发放钱财,保证一生衣食无忧。如果谁非要选择外嫁,本王不反对,但取消赏钱,不保证任何生计问题。”
念完了,他把文书往古里甲面前一推,手指在那几行字上重重地敲了敲,苦笑道:“国相,你看看。如果本王这样和匈奴人照本宣科,他们不翻脸搞事才怪。”
古里甲凑近了些,目光在那卷文书上缓缓扫过。他没有立刻说话,但心里明白安归的意思——陀阇迦王这道政令,明面上是不反对与外族通婚,可那一句“取消赏钱,不保证任何生计问题”,等于把所有想嫁往外族的楼兰女子推到了绝路上。在那个年代,一个没有娘家支撑、没有国王赏钱的女子,嫁到举目无亲的异族,能不能活过第二个冬天都是问题。
这哪里是不反对?分明是软刀子割肉,不见血,却要命。
匈奴人要的是楼兰与匈奴之间的通婚畅通无阻,要的是楼兰女子嫁入匈奴、匈奴男子娶上楼兰姑娘——血脉一旦交融,楼兰的骨头就软了,心也就散了。可陀阇迦王这道政令,字字句句都是在堵这条路。
安归要是原封不动地搬出来,匈奴人一眼就能看穿他的心思。到时候别说朝鲁的婚事,怕是连他这个国王的位置都要跟着晃三晃。
“头疼。”安归又揉上了眉心,拇指用力地抵着太阳穴,像是要把那根扎在里面的刺给挤出来。
古里甲沉默着,目光从那卷文书上移开,落在摇曳的烛火上。他的脑子在飞快地转——这道墙,硬撞是撞不过去的,得找扇门,哪怕是一扇窄门。
忽然,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样吧。”古里甲微微前倾,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带着一种“找到了”的笃定,“把希瓦姆的女儿叫来。问她的意愿。”
安归揉眉心的手顿住了。他抬起眼,望着古里甲,目光里有疑惑,有思索,也有一丝隐隐约约的、不肯轻易流露的期待:“问她?”
“对。问她。”古里甲点了点头,语速比平时快了些,显然这个念头在他心里已经迅速扎下了根,正在长出枝叶,“如果她愿意嫁给那个匈奴人,那是她自己的事,我们不必管她——她自己选了这条路,将来过得好与不好,怨不得国王,也怨不得律法。”
他顿了顿,观察着安归的表情,见他没有打断的意思,便继续往下说,声音里多了一层深意:“如果她不愿意……那也正好。我们可以替她回绝。婚姻大事,强扭的瓜不甜。连姑娘自己都不肯,谁还能硬按着她的头嫁过去不成?”
安归放下手,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个看不见的点上。
古里甲的话像一把钥匙,在他那团乱麻般的思绪里拧开了一条窄缝。把决定权交给希瓦姆的女儿——这的确是个好法子。不是他安归不同意,不是陀阇迦王的旧律在作梗,是姑娘自己不愿意。匈奴人再蛮横,总不能把一个哭哭啼啼的新娘塞进花轿里抬走吧?就算他们敢,传出去也是丢匈奴人的脸。
至于姑娘如果愿意——
安归的眉头又微微皱了一下。如果她愿意,那朝鲁和希瓦姆之间的矛盾就迎刃而解了?不,没有这么简单。希瓦姆那个老头子连三十头羊都没松口,可见他对女儿嫁匈奴人这件事是铁了心要拦的。就算女儿自己愿意,希瓦姆那道关也未必过得了。
不过……那就不归他这个国王管了。
安归慢慢直起身子,手指在桌案上无意识地叩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看向古里甲,目光里那层疲惫的雾霭散去了几分,露出下面那一小截清明的、冷静的光。
“确实也是。”他说,声音不大,却比方才稳了许多。
古里甲暗暗松了一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微微躬身:“那臣明日一早便派人去传。”
安归没有立刻应声,目光又落回那卷泛黄的文书上。陀阇迦王的字迹在烛光里若隐若现,像一双已经闭上了多年的眼睛,沉默地注视着他。
他把文书慢慢卷起来,用绸带扎好,放回案头的木匣里。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放一个不愿惊动的亡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