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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5章 卷土重来(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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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伯父啊,”他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那卷沉默的文书解释什么,“你当年的法子太硬了。硬的容易断。我现在……想试试软一点的。”

烛火跳了一下,像是什么人轻轻叹了一口气。

古里甲悄无声息地退出去传令了。寝宫里只剩下安归一个人。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搭在木匣上,指尖感受着那些陈旧羊皮纸传递出来的微微凸起的触感——那是多年前的墨迹干涸后留下的痕迹,像一道道结了痂的伤疤。

门外传来夜风穿过回廊的呜咽声。远处,不知谁家的狗吠了一声,又归于沉寂。

安归睁开眼睛,望着头顶那一片被烛光映得忽明忽暗的穹顶,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从未谋面的姑娘的模样——希瓦姆的女儿,那个让一个匈奴青年甘愿拿出三十头羊、让一个老牧羊人甘愿搬出旧日律法的女子。

她长什么样子?她心里是怎么想的?她愿意吗?不愿意吗?

他明天就会知道答案了。

而那个答案,将像一个砝码,落在他这架已经倾斜了太久的天平上。……

很快,安归便见到了希瓦姆的女儿。

她叫伊曼。人如其名。

当她从宫门外走进来的时候,安归觉得整座昏暗的殿堂都亮了一瞬。不是那种灼目的、咄咄逼人的明亮,而是像清晨第一缕阳光落在雪山顶上,温润的、柔和的、让人忍不住想要多看几眼的光。

她有一头灿烂的金发,松松地编成一条长辫垂在胸前,几缕碎发被风拂在脸颊边,在烛光下泛着细碎的、蜜一样的光泽。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像上好的羊脂玉,颧骨上带着一点点被高原日光亲吻过的淡粉色。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湛蓝的、清澈的、像沙漠绿洲中倒映着天空的一汪清泉。那双眼睛里天生带着一种微微弯起的弧度,即便不笑的时候,也像是有笑意在眼底藏着,让人看了便觉得心头柔软了几分。

安归在心里暗暗感叹了一声。他忽然有些理解朝鲁为什么甘愿拿出三十头羊了。

伊曼在阖宫中央站定,微微垂着头,双手交握在身前,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遮住了那双蓝眼睛里的神色。她穿着一件淡米色的粗布长裙,腰间系着一条旧皮带,脚上的皮靴沾着干涸的泥渍——显然是被匆匆叫来的,还没来得及换一身像样的衣裳。可即便如此,她站在那里,依然像是一株在荒漠中偶然绽放的花,让周围的一切都黯然失色。

朝鲁站在一旁,目光从伊曼走进来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离开过她。他高大的身躯绷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像一头雄鹿在展示自己的领地。他的眼神里有骄傲,有紧张,还有一种毫不掩饰的、炽热的占有欲——看,这就是我要娶的女人。

希瓦姆则完全不同。老头子靠着殿柱站着,烟管子捏在手里,却没有抽。他的目光落在女儿身上,浑浊的眼底浮起一层复杂的光——有疼爱,有担忧,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隐隐的骄傲。毕竟,这是他养出来的女儿。

安归将这三个人的表情尽收眼底,心里已经有了几分底。他靠在王座上,换了一个更随意的姿势,语气也放得缓和了些,像是在拉家常,而不是在审理一桩棘手的案子。

“伊曼。”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整座殿堂都安静下来,“你和朝鲁是怎么认识的?”

伊曼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她绞衣角的动作更用力了些,指尖因为用力而泛出淡淡的粉色。沉默了几息,她才缓缓抬起头,那双蓝眼睛怯生生地望了安归一眼,又飞快地垂了下去。

嘴唇翕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安归没有催促,只是耐心地看着她。他知道这个姑娘此刻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国王,还有站在她身后、目光沉甸甸压过来的父亲,以及站在另一侧、目光炽热得几乎要把她点燃的匈奴青年。她像是被两堵墙夹在中间的一株幼苗,四面八方都是压力,连喘口气都觉得艰难。

“牧羊的时候……”伊曼终于开口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带着一种在空旷草原上长大的人才有的、干干净净的音色,没有经过任何修饰,却有一种直抵人心的柔软。她说的是吐火罗语,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天然的、怯生生的语调。

“牧羊的时候……遇见的。”

她只说了这几个字,便又低下头去,耳廓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像是熟透了的沙枣果实的颜色,从耳尖一直蔓延到脖颈。

安归微微眯了眯眼。这几个字虽然简短,却已经告诉了他很多。牧羊的时候——那是在旷野上,在没有人烟的地方,两个人偶然相遇。也许是因为走失的羊群,也许是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沙,也许只是一个寻常的午后,她赶着羊群从一片草场走到另一片,而他正好策马经过。

茫茫人海中,两个人就这样遇见了。

安归的目光从伊曼身上移开,飞快地扫了一眼朝鲁。那个匈奴青年的嘴角微微上翘,带着一种“你听见了吧,是她亲口说的”的得意。再扫一眼希瓦姆,老头子面沉如水,烟管子捏得死紧,指节泛白。

伊曼垂着头站在那里,那双会微笑的蓝眼睛此刻被垂落的金发和睫毛遮得严严实实。没有人知道她此刻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她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安归在心里又叹了口气。他知道,关键的、最要命的那句话,还悬在嘴边,还没有问出来。

那句话一旦出口,就没有收回的余地了。

他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他把茶碗放下,望着伊曼,准备问出下一个问题。

“朝鲁向你父亲提亲,你父亲很为难……”

安归的声音在空旷的阖宫里缓缓铺开,像一条不敢走得太快的溪流,生怕惊扰了岸边的花草。他说话的时候,余光不动声色地掠向朝鲁——那个高大的匈奴青年正挺着胸膛站在殿侧,下巴微扬,目光始终牢牢钉在伊曼身上像一头盯住了猎物的猎鹰,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志在必得的气息。

安归将视线收回来,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他想说“前王禁令”四个字,那四个字已经滚到了舌尖,却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不能说。在朝鲁面前提起陀阇迦王的禁令,无异于往火堆里扔一把干柴。那个年轻气盛的匈奴人若是在这殿堂上闹起来,局面就不是“为难”二字能兜得住的了。

他把那四个字嚼碎了,和着苦涩的唾液一起咽进肚子里。

话语在这里顿住了,像一条路突然到了断崖边。殿中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能听见伊曼裙摆下那双旧皮靴在地面上极轻极轻地蹭动的声音。

就在这恰到好处的停顿里,古里甲开口了。

这位年迈的国相往前走了半步,从安归身侧探出身子,姿态恭敬却不卑微。他的声音不像安归那样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而是平稳的、温和的、像一位长辈在问一个晚辈最寻常不过的家常。可那温和底下,藏着的是安归此刻最需要的——把那句烫嘴的话替他说出来。

“你可否愿意嫁朝鲁?”

这话问得直接,直接得像一把刀,干净利落地切开了殿中那层黏稠的、让人喘不过气的沉默。

安归暗暗松了一口气。他感激地看了古里甲一眼。这话他问不出口——他是国王,他的每一句话都带着重量,问“愿不愿意”这种事,若是传出去,落在不同人的耳朵里就会有截然不同的解读。匈奴人会说他这个国王在暗中怂恿姑娘拒绝通婚,楼兰人会说他这个国王在拿自家姑娘的前程做交易。古里甲来问,便成了“国相依律询问当事人意愿”,公事公办,谁也说不出什么。

伊曼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她的头垂得更低了,金色的碎发从耳畔滑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那双会微笑的蓝眼睛此刻藏在垂落的发丝和低垂的睫毛后面,像两颗被云层遮住的星星,谁也看不见里面的光。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安归的、古里甲的、朝鲁的、希瓦姆的。四个男人的视线像四根无形的绳索,从不同的方向牵过来,捆在这个金发蓝眼的年轻女子身上。

朝鲁的呼吸变得粗重了些。他的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拼命压制住某种快要溢出来的东西。他想要冲过去,想要替她回答,想要告诉所有人她是愿意的——她怎么可能不愿意?牧羊的时候她对他笑过,她接过他递来的水囊,她没有赶他走——这不就是愿意吗?

可他终究没有动。因为他忽然发现,伊曼从来没有亲口对他说过那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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