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口无凭,”她说,声音平得像一张没有写过一个字的纸,“我说着玩的。我眼下还不想成婚。”
说着玩的。
那三个字像三把刀,一把接一把地扎进朝鲁的胸膛。他张着嘴,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要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那种感觉安归能想象——你把一颗心剖出来双手捧着送到一个人面前,她收了,笑了,你以为是两情相悦,到头来她轻飘飘地丢下一句“说着玩的”,然后转身就走。你的真心在她眼里,不过是一句玩笑。
朝鲁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整个人僵在原地,像一尊被雷电劈中的石像。
这时候,一直沉默的希瓦姆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只是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像是绷了太久的弓弦终于松开时发出的那一声轻响。他把手从怀里抽出来,重新捏住那根烟管子,朝安归微微欠了欠身,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释然:
“好吧,为父尊重你的意愿。”
他转过头看了女儿一眼。那一眼里没有质问,没有责怪,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探究。只是淡淡的、暖暖的、像冬日里最后一缕日光落在荒原上。
伊曼垂下眼睛,没有与他对视。
安归坐在王座上,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的目光从朝鲁涨红的脸移到希瓦姆淡淡的微笑上,又移到伊曼那张面无表情却似乎藏着千言万语的脸上,最后落回到古里甲身上。
古里甲微微摇了摇头,那意思是——话已至此,没有回转的余地了。
安归在心里叹了口气。他还能说什么呢?姑娘自己说了不嫁,父亲说了尊重,那个当初把前王禁令搬出来的老牧羊人如今自己松了口,他一个国王,总不能摁着姑娘的头把她塞进花轿里吧。
“既然如此,”安归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你们先回去吧。”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多说多错,少说无错。这件事在他这里,到此为止。
朝鲁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伊曼,像要在她那副面无表情的脸上烧出一个洞来。伊曼始终没有抬头看他。
古里甲见状,往前走了两步,来到朝鲁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看惯了人情冷暖的从容。
“不急不急,”古里甲的语气轻快得像在劝一个丢了羊的孩子,“女人有的是。天涯何处无芳草。”
这话说得没错。可有些道理,说给别人听的时候总是轻飘飘的,落到自己身上才知道有多重。天涯何处无芳草——可我要的是那一株。不是别的,就是那一株。
朝鲁没有接话。他猛地甩开古里甲搭在他肩上的手,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殿外走去。那背影高大而僵硬,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带着满身的泥土和伤痕,不知道该往哪里倒。走到门槛处时,他顿了一下,像是想回头,最终还是没有。
希瓦姆朝安归行了礼,转身往外走。伊曼跟在他身后,像一只跟在老羊后面的小羊羔,低着头,踩着父亲的脚印,一步一步地走出了殿堂。
走到门外的时候,风沙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角淡淡的月光。希瓦姆忽然放慢了脚步,等女儿跟上来,与他并肩。
他没有看她,只是将烟管子叼回嘴里,含混地说了一句:“走吧,回家。”
伊曼没有应声。她抬起头,望了一眼天边那角月光,那双蓝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很快又消失了。她收回目光,垂下头,跟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了夜色里。
殿内,安归缓缓站起身来。骨头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像是在提醒他——坐得太久了。他望着殿门的方向,那三个人已经走得不见踪影,只留下空旷的夜色和远处几声模糊的狗吠。
“国王。”古里甲凑过来,低声说,“这件事,算是过去了?”
安归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殿门口,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沙漠特有的清冷和干燥。他望向伊曼和希瓦姆消失的方向,那轮淡淡的月亮挂在天边,像一只半闭的眼睛,沉默地俯瞰着这片多灾多难的土地。
“过去了?”安归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苦笑了一下,“古里甲,你觉得真的过去了吗?”
古里甲沉默了片刻,低声道:“至少……今晚上过去了。”
安归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过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
“那个姑娘,”他说,声音很低,“在看我那一眼的时候……你觉得她在想什么?”
古里甲想了想,摇了摇头:“老臣……猜不透。”
安归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脚下的路被月光照得发白,延伸向寝宫的方向。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伊曼抬头看他的那个画面——那双蓝色的眼睛,那种他看不懂的神情,那片刻犹豫之后忽然爆发的决绝。
那不像是一个女子在拒绝一桩婚事。
那像是——安归忽然冒出这个念头——那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沉下去之前,最后看了一眼岸上的人。然后松开了手,沉了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也许只是太累了,脑子里的弦绷得太久,开始胡思乱想了。
安归加快了脚步,夜风在他身后追逐着呜咽着,像一支没有吹完的送嫁歌……
夜深了,寝宫里只剩一盏孤灯。
安归没有睡。他坐在地台上,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双腿随意地伸着,膝盖上摊着那卷已经被他翻过无数遍的陈旧文书。烛火在他身侧摇摇曳曳,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像一个沉默的、不肯散去的幽灵。
他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就是伊曼那双蓝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殿中看他的那一眼——怯生生的,犹豫的,却在某一瞬间忽然变得决绝。像一潭静水底下裂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缝,所有的光都坠了进去,再也捞不上来。他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一个姑娘家,亲口答应过人家的求婚,被叫到国王面前问话,父亲没有逼她,国相没有逼她,甚至那个要娶她的匈奴青年都没有逼她——她为什么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反悔?为什么要说出“空口无凭”“说着玩的”那样伤人的话?
她看他的那一眼里,到底藏着什么?
安归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文书上摩挲着,指尖一遍又一遍地划过那些褪色的墨迹。烛光将羊皮纸映得昏黄,那些字句像干涸的血迹,深深地嵌在纹理之间——
“鼓励楼兰女子和本国男人通婚。只要她们和本国男人通婚,本王会定期发放钱财保证一生衣食无忧。如果谁非要选择外嫁,本王不反对,但取消赏钱不保证任何生计问题。”
他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