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蒙翻了个白眼,仰面倒在泥地里不动了。尉梨迦拖着跑丢的鞋一步一蹭地挪过来蹲在麦蒙脑袋边上,低头看着他满脸的泥和汗,忽然伸手帮他擦了擦额角。小手软乎乎的,沾着泥巴,越擦越脏。可麦蒙偏过头看着这张白白净净的小圆脸,还有那双认真替他擦汗的眼睛,黝黑的面孔上那层无奈慢慢化开了,他伸手揉了揉尉梨迦的脑袋,把泥巴揉了他一脑门。
"行了行了,"他撑着地坐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你们三个玩够了没?我还要种菜呢。公主晚上等着吃青菜,种不出来你们仨负责?"
蓝乐丝扛着剑转过身,空荡荡的卷发在风里飞扬。她走了两步,头也不回地喊:"种你的菜去吧!明天我们再来!"
"明天换个时辰来!"麦蒙冲她背影喊,"让我先干完活行不行?"
"不行!"三个声音同时响回来,参差不齐却气势十足。
麦蒙站在菜地里,望着三个小背影雄赳赳气昂昂地走远。毗迦摩跑丢了半只鞋底,一瘸一拐;尉梨迦拖着另一只鞋,深一脚浅一脚;蓝乐丝走在最前面,肩上那把木剑坠着的铜铃还在叮铃叮铃地响,清脆得像在宣告明天还要再来打一场。
麦蒙低头看了看自己被踩得乱七八糟的菜畦,又摸了摸后背上火辣辣的那几道红印子,长长地叹了口气。他弯腰捡起锄头,把被三个孩子踩塌的土重新翻起来,嘴里嘟嘟囔囔的。
"……明天。明天我得把木剑藏起来。三把都藏。"可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突然耳边响起一声熟悉的吼:"毗迦摩!"
他循声望去。
三个孩子也停住,齐刷刷转过头去。
兰娜不知何时出现在廊下,背着手站在那儿,眉头拧着,一副"我看你们好久了"的模样。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的长袍,腰间束着一条银丝带,耳垂上两粒红玛瑙坠子随着她说话的语调微微晃动。而她背后——用一条镶满宝石碎片的宽幅襁褓兜着——趴着个快满两岁的小胖子疏梨阇,一头金灿灿的卷毛乱蓬蓬地支棱着,藕节似的小胳膊紧紧搂着兰娜的脖子,肥嘟嘟的脸颊从她肩头探出来,好奇地张望着三个比他大些的兄姐。
那襁褓上缀的宝石碎片可真不少,孔雀蓝的、酒红的、琥珀色的,层层叠叠缝在暗金色的底布上,阳光一照细碎地闪,像把一整条星河裁下来裹在了小东西身上。疏梨阇对这满身亮晶晶的玩意儿毫无兴趣——他正一门心思对付着庶母发辫上那对紫白相间的小布球。那是她用旧绸缎搓的,里头塞了干薄荷叶,本意是挂在发间添点淡香,谁知被这小子一把薅住,攥在手心里塞进嘴里"吧唧吧唧"地啃,口水顺着布球滴答滴答往下淌,把兰娜肩头洇湿了一块。他也不嫌脏,嘴角挂着亮晶晶的涎水,啃得专注极了,偶尔"咿"一声表达满意,两排小米牙在那对可怜的小布球上磨来磨去。
"不好好读书,"兰娜单手扶了扶背后往下滑的胖小子,另一只手叉着腰,斥道,"整天带着弟妹到处乱跑,真不像话!"
"我写完字了!"毗迦摩一脸委屈地喊起来,手里那把木剑还没放下,剑尖戳在青石地上画圈圈,"我写了整整三页!手都写酸了!出来玩一会儿嘛……"
兰娜看着他这副模样,嘴一撇:"三页?古鲁(入门导师)让你写五页,你当我不知道?"
毗迦摩的眼神飘了一下。
蓝乐丝在旁边哼了一声,扛着她的木剑,胡杨叶盾牌早不知丢哪儿去了,发辫里剩的几片碎叶子在风里扑棱棱地响:"母亲你别管他!他是写了一半就跑出来的!我亲眼看见的!"
"蓝乐丝!"毗迦摩扭头瞪她。
"你瞪我干嘛?"蓝乐丝毫不示弱,下巴一昂,"你自己说写完的,我明明看见你第三页才写了半行就扔笔了!"
"半行也是写了!"毗迦摩理直气壮地梗着脖子。
尉梨迦在旁边抱着他那把快散架的木剑,头发跑得乱糟糟的,脸上还挂着泥印子,看看哥哥又看看妹妹,最后怯怯地转向兰娜,小声道:"母亲,王兄他……他是写得慢,他说他歇一会儿就能写完……"
兰娜看着这三个活宝,眉梢跳了跳。她背后那个啃布球的小家伙这时候"呜"了一声,大概是布球上的薄荷味儿呛到了鼻子,小脸皱成一团打了个喷嚏,口水喷了兰娜一脖子。她偏头瞥了瞥肩头那个湿漉漉的小脑袋,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把布球从他嘴里轻轻扯出来,小胖子立刻瘪了嘴,眼圈泛红,一副要大哭的架势。
"好啦好啦,"兰娜赶紧把布球塞回他手里,小胖子捏住了,又"吧唧"一口咬上去,咿咿呀呀地满意了,"……你这小东西,牙还刚刚长齐呢倒是会磨牙。"
她哄好了背上那个,又抬眼看向面前这三个杵在廊下一字排开的小混账,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我没错""我还可以更疯""母亲你管不住我"三种截然不同的表情。她嘴唇动了动,想再训几句,可目光扫过毗迦摩额角那道"野猪搏斗"的旧疤、尉梨迦跑丢的半只鞋、蓝乐丝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嚣张模样,再听见背后疏梨阇"吧唧吧唧"啃布球的声响——到嘴边的话忽然卡住了。
廊下的风吹过来,把兰娜发辫上那对紫白布球吹得轻轻晃了晃,小胖子正攥着其中一只,口水糊了一手,冲三个哥哥姐姐咧嘴笑,露出两排白生生的小米牙。
兰娜看着那三个孩子满身尘土、满脸汗水的样子,又看了看被啃得湿漉漉的小布球,嘴角动了动。
"……算了。"她摆了摆手,"嫡母问起来我就说你在练剑。"
毗迦摩眼睛一亮,像被点着的火把:"真的?"
"真的,不过——"兰娜伸出一根手指,"晚饭前把剩下那两页半写完了,不许偷懒。"
"写写写!我肯定写!"毗迦摩把木剑往腋下一夹,撒腿就往书房跑,跑了两步又扭头回来,冲兰娜咧嘴一笑,豁牙漏风,"母亲你最好啦!"
"少拍马屁。"兰娜哼了一声,可眼里有笑意。她转身往正院走,走了两步又顿住,叫来侍女
吩咐:"蓝乐丝辫子里的花该补了,太单调不好看"
蓝乐丝愣了愣,抬手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卷发,花瓣早就掉光了,只剩几片碎叶子和草籽黏在上面。她扁了扁嘴,冲兰娜的背影喊:"我明天再摘!摘一大把!"
侍女立马说:“是……是……遵命。”
"要快。"兰娜头也不回地摆摆手,背上的疏梨阇咿咿呀呀地朝后挥舞着小胖手,手里还攥着那只湿漉漉的紫白布球,像跟三个哥哥姐姐道别。阳光落在那缀满宝石的襁褓上,一闪一闪地碎开,照着兰娜的背影渐渐走远。她走动的时候,背上那个金发小胖子一颠一颠的,藕节似的小腿在襁褓边缘一晃一晃,嘴里还在"吧唧吧唧"地磨着布球满足得像只被宠坏的小兽。
蓝乐丝收回目光,转头看了一眼尉梨迦,又看了一眼已经跑没影了的毗迦摩,忽然咧嘴笑了。她把空荡荡的木剑往肩上一扛,铜铃叮铃一声脆响。
"走,帮王兄数数他写了几行——"
尉梨迦点点头,拖着半只鞋跟了上去。两个小背影一高一矮,追着毗迦摩的方向跑进了廊道深处,铜铃叮叮当当响了一路,渐渐远了。
"寧蜜又怀孕了?"黎帕那在卧房织布时听见穆茜尔提及近来宫里的喜事。
她的手指没停,梭子在经线间来回穿行,发出细密而有节奏的"嗒嗒"声。窗外的日头斜斜地照进来,在她手边那匹未完成的布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