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是么。"穆茜尔倚在窗边的矮榻上,手里捻着一颗剥了一半的石榴,漫不经心道,"继位两年才有了一个孩子,安归别提多高兴了。前两日宫里摆了三天的宴,听说把库房里存了五年的好酒都搬出来了。"
黎帕那想了想,梭子停了一瞬:"既然是这样,应该送些礼过去。你替我从库房里挑几样——那对且末琥珀杯,再加一匹上好的波斯锦。听闻寧蜜喜欢亮色的东西。"
"琥珀杯?那对可值不少钱。"穆茜尔把石榴籽丢进嘴里,腮帮子鼓了一边,"你舍得?"
"宁蜜怀孕,是安归继位后的头一个孩子,礼轻了反倒显得咱们小气。"黎帕那的梭子又动了起来,声音淡淡的,"再说,宫里有了喜事,总该有些表示。不能让安归抓住咱们的把柄。"
穆茜尔没再说什么,把石榴皮搁在小几上拍了拍手上的汁水,正要起身去库房,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公主。"伯金在帘外停住,声音低低的,"白萨木来了。说是有事拜见。"
黎帕那的手指顿了顿,随即恢复了织布的节奏:"让他进来。"
"嘿嘿——公主万安,公主万安!"
白萨木一进门就躬着腰笑,那张瘦长的脸上堆满了褶子,嘴角快咧到耳根去了。他穿着一件簇新的暗绿色长袍,腰间挂着个叮当响的银坠子,一看就是特意拾掇过的。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那副谄媚的模样连穆茜尔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国王让我转告公主,"白萨木搓着手,声音又细又亮,"得了空闲,带两位王子进宫一趟。"
黎帕那的梭子没停,目光仍然落在面前的织机上。那匹布已经织了小半幅,墨绿的底子上浮着浅金色的花纹,像秋日胡杨林里漏下的碎光。她声音平平的:"不是什么节日,也不是什么盛典。国王有何贵干?"
白萨木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往前又凑了小半步:"国王说了,绝对不是坏事,公主请放一万个心!"
"不是坏事?"穆茜尔从榻上坐直了身子,手里还剩几颗石榴籽被她攥在掌心,她挑了挑眉,"你倒是说说,什么叫不是坏事?"
白萨木搓着手,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像朵晒蔫了又被水浇活的喇叭花:"公主您想啊——国王继位这两年,头一桩喜事就是宁蜜夫人有孕,这是多大的福气!"他顿了顿,觑着黎帕那的脸色,见她没什么反应又赶紧接上,"国王说了,两位王子是公主的亲骨肉,是王族血脉,何况他也很久没有见过两位王子了。自当常进宫走动走动,拉近拉近父子关系。再者说了——"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近两步,"国王听古鲁说二王子聪明过人,诗书一学就会。他作为父亲非常欣慰,公主您说,这不是天大的好事么?"
黎帕那的梭子终于停了下来。她抬起眼,看向白萨木那张笑得灿烂的脸,目光里没什么波澜,却让白萨木的笑僵了那么一瞬。
"那好吧,你回去转告他,我明日就带毗珈摩进宫。尉梨迦还太小,以后再说吧。"
"是是!"白萨木连忙点头,又补了一句,"国王说了,长公主若是想去也一并带着,宫里近来新进了几笼会说话的鹦鹉,长公主见了必定喜欢。"
黎帕那没接话。她低头看着织机上那匹未完的布,指尖轻轻抚过墨绿底子上浅金色的纹路。窗外的风吹进来,把穆茜尔搁在小几上的石榴皮吹得轻轻翻了个身。
"……我知道了。"她声音仍是淡淡的。
白萨木连连躬身:"诶!诶!我这就回去禀报国王!"他倒退着往门口走,脸上那朵花似的笑一路没有谢过,临出门时又补了一句,"公主放心,宫里一切都安排妥当了,您只管带着王子公主来便是!"
门帘落下,他的脚步声急急地远去了,踩着碎步,像个终于交了好差的小吏。
穆茜尔从榻上站起来,走到黎帕那身边,低头看着她手里的梭子:"你真要去?"
"去。"黎帕那重新开始织布,梭子穿过去,拉回来,穿过去,拉回来,"安归既然开了口,不去反倒不合适。"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谅他也不敢怎么样。”
“也是,他敢怎么样,我会加倍奉还!”穆茜尔狠狠放话,然后弯腰捡起小几上那片干了的石榴皮,转身丢进窗边的竹篓里。阳光照在她手背上,照出几点干涸的红色汁渍,像暗暗洇开的小花。"那我去准备礼物。……琥珀杯和波斯锦,对吧?"
"嗯。"
"再多添一匹——"穆茜尔走到门口时回头,"宫里那些人,眼睛毒着呢。咱们带的东西不能轻了。"
黎帕那没再应声。织机"嗒嗒"地响着,梭子在日光里穿梭,墨绿与浅金交织成一匹未完的布。她垂着眼,面容平静,指尖却比方才慢了些许。
"来来来,让父王看看。"
次日宫中的偏殿里,安归笑容可掬地展开双臂,把两个同龄的男孩拉到面前仔细端详。他穿着一身绣金线的绛紫色达罗提,右肩斜披一条嵌珠的圣带,腰束嵌玉宽带,头顶的金冠在烛火映照下流光溢彩。毗纳耶迦和毗迦摩被他一左一右揽着肩头,两个孩子个头相仿,肩并肩站在那身华贵的袍子前面,像两棵并排栽下的小胡杨。
安归低头看了好一会儿,目光在两张小脸上来回游移。毗纳耶迦生得圆润些,眉眼舒展,嘴角天生带着三分笑意,被父王拉着也不怯,大大方方地仰着脸。
毗迦摩则绷着一张小脸,下巴微微收着,眼神低垂,盯着安归袍襟上绣的金线纹路,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都一样大,"安归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笑意,可那笑意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游动,"一样漂亮,一样壮实。"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两个孩子头顶,落在坐在贵宾席上的黎帕那身上。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袍裙,边缘绣着浅银色的缠枝花纹,从肩头迤逦垂落至脚踝,发间只在耳后别了一朵洁白的素馨花。
安归望着她,笑意深了些:"公主。你说他们兄弟俩,是不是长得很像啊?"
这话问得轻飘飘的,像随手丢出来的一片羽毛。可偏殿里忽然静了一瞬。站在角落的穆茜尔绷紧了后背,捧着托盘的宫女们连呼吸都放轻了。海珑麟坐在安归身侧,一袭宝蓝色的长袍裹着丰腴的身姿,金饰从耳垂坠到肩头。她正端着金盏的手微微一顿,目光从两个孩子身上移向黎帕那。
黎帕那只是微笑。那笑容妥帖地挂在脸上,不多不少,不远不近,像一匹熨得平平整整的锦缎。她没有接话,只是垂眼抚了抚膝上袍裙的褶皱,动作慢悠悠的,仿佛没听出那话里藏的钩子。
偏殿里的静默持续了那么几息。
"亲兄弟,像也是正常的。"海珑麟放下金盏,声音温温的,像是随口接了一句家常话,把那份悬在半空的沉坠轻轻托住了。她看向黎帕那,目光里带着只有姐妹才懂的那种"我替你挡了"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