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帕那抬了抬眼,冲姐姐微微颔首。
安归脸上的笑没变,可眼底那丝意味深长像水面上的一道涟漪,被海珑麟这句话一搅,悄无声息地散了。他重新低下头,拍了拍两个男孩的肩膀:"像就好,像就好。亲兄弟,哪能不像?"
毗纳耶迦得了父王的夸奖,一张圆脸笑得像朵炸开的棉花,仰着脑袋,声音脆生生的:"父王,我骑马可厉害了!古鲁说我比别的孩子学得快!"
"哦?"安归眉梢一挑,脸上的笑意这才真了几分,"那过阵子父王带你去猎场跑一圈,让父王看看你到底多厉害。"
"好呀好呀!"毗纳耶迦拍着手跳了两下,被安归按住了脑袋。
唯独毗迦摩沉静地站在那儿,面无表情。从方才被拉到安归面前起,他就没怎么抬过眼。小拳头垂在身侧攥得紧紧的,掌心被指甲掐出几道浅白的印子。他一声不吭,连安归说"一样壮实"的时候也没像平日那样挺起胸膛——他平日里最得意自己力气大、跑得快,可这会儿像是把整个人都缩进了一层看不见的壳里。
"我听古鲁说两个孩子都很优秀,"安归松开两个男孩的肩头,直起身,冲旁边招了招手,"作为奖励,特意决定送你们一样礼物。"
白萨木早就捧着托盘候在一旁了,听见这话赶紧碎步上前,躬着腰把托盘举过头顶。托盘上铺着暗红色的绒布,绒布上搁着两个一模一样的金马鞍。鞍身是纯金打制的,鞍桥上錾着繁复的缠枝花纹,鞍座两侧各嵌了一圈细碎的红宝石,在烛光里一闪一闪地发亮。那分量瞧着就不轻,白萨木端着托盘的胳膊微微发颤,额角都见了汗。
"学骑马的时候带上,"安归指了指那两个金马鞍,"一人一个,不许抢。"
"谢谢父王!"
毗纳耶迦在父王面前可不知道什么叫客气。他眼睛一亮,扑上去一把抢过左边的金马鞍就抱在怀里翻来覆去地看,手指戳着鞍桥上嵌的宝石,嘴里"哇哇"地惊叹,恨不得当场就骑上去。他抱着金马鞍往旁边退了两步,像是怕被人抢走似的,一张小脸埋在金光闪闪的马鞍后面,只露出两只亮晶晶的眼睛。
毗迦摩却盯着托盘上剩下的那只金马鞍,迟迟没有伸手。
那金马鞍沉甸甸地卧在暗红绒布上,鞍桥上的缠枝花纹在烛火里明明灭灭。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无事献殷勤……会不会有毒啊?他从小就自己想象安归的不怀好意,宫里的东西不能随便碰,有些毒抹在器物上,摸了就烂手。他盯着那颗嵌在鞍座边沿的红宝石,那颜色红得像血越看越可疑。
"毗迦摩,怎么了?"海珑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温和却带着催促——她微微侧身,宝蓝色袍裙的边缘拂过安归的膝头,语气里带着王后兼姨母该有的宽和,"你父王送的礼物,收下吧。"
毗迦摩的喉结动了动。他下意识地想回头——回头看坐在后面的母亲。可脖子扭到一半又顿住了。出门前穆茜尔叮嘱过母亲坐在那儿就是给他撑腰的,别让人看出他怯。
他收回目光,又看了一眼那只金马鞍。
安归正低头看着自己,嘴角挂着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那双眼睛让毗迦摩想起在荒原上见过的老狼——咧嘴的时候看着和善,可牙是尖的。
……谅他不敢下毒。毗迦摩在心里给自己壮了壮胆,双手捧起金马鞍。那东西比看着还沉,坠得他小臂一沉,差点没托住。他咬咬牙稳住了,掌心贴着冰冷的金面,触感光滑,没有粉末也没有黏腻。好像……没事?
黎帕那的声音从贵宾席上传过来,稳稳的:"快谢过父王。"
毗迦摩深吸一口气,捧着那只沉甸甸的金马鞍,腰板挺得笔直,嘴唇动了动:
"谢过国王!"
满殿寂静。
那三个字落地有声,清脆利落,像一颗石子砸进了平静的水面。毗纳耶迦从金马鞍后面探出脑袋,茫然地看了看旁边的王弟。海珑麟端金盏的手停在了半空,眉心微微一蹙。
安归脸上的笑容一寸一寸地落下来。他低头看着面前这个绷着脸的小男孩,目光沉了沉,声音却还维持着几分温和,可那温和底下有东西在慢慢收紧——
"怎么这么生分?"他弯下腰,凑近毗迦摩的脸,一字一字地敲出来,"应该叫父王。这几年不是父王在关照你吗?"他顿了顿,那两个字被咬得又重又慢,"现在这世上除了我这个父王,还有谁对你如此上心?——毗迦摩?"
最后那三个字像三颗钉子,一下一下钉进空气里。
毗迦摩捧着金马鞍站着,小脸绷得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没有躲开安归凑近的脸,可也没有迎上去,就那么梗着脖子站在原地,像棵被风吹弯了又硬撑着的嫩苗。金马鞍沉甸甸地压在他掌心,冰凉的金属触感透过皮肤渗进骨头里。
"小孩子一时口误,国王不必介怀。"
黎帕那的声音从贵宾席上落下来,不急不缓,像一双手轻轻按住了将要掀起的桌角。她已经站起来了,月白色的袍裙在烛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面上仍是那副妥帖的微笑。她朝安归微微欠了欠身,双手合十行了个礼,语气温婉得体:"毗迦摩平日读书读得木了些,见了生人嘴就笨。回头我让他把'父王'这两个字抄上一百遍,下次断不会再错了。"
安归直起身,转过头看向黎帕那。兄妹二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碰,一个暗沉,一个明亮。片刻后,安归忽然笑了,那笑容重新铺展开来,像一块被揉皱的绸缎被人抖了抖又抚平了。
"一百遍太少了,"他摆摆手,语气轻快起来,仿佛方才那阵暗流从未发生过,"至少五百遍。小孩子嘛,多写写就记住了。"
他说完转过身,拍了拍毗迦摩的脑袋。那力道不轻不重,拍在头顶像一粒石子落在瓦片上。
"去吧,跟你王兄玩去。父王跟你母亲说说话。"
毗迦摩抱着金马鞍退了两步,转身走开时脚步有些发飘。他走到殿角,毗纳耶迦凑过来,举着自己的金马鞍撞了撞他的胳膊:"王弟,你的也有宝石!你看我的这颗大不大?"
毗迦摩没应声。他低头看着自己怀里那只金马鞍,鞍桥上嵌的红宝石在烛光里一闪一闪的,漂亮得不像真的。他伸出手指摸了摸那颗宝石,凉的,滑的,硌在手心里有种结实的痛感。
"……大。"他低声说了一句,又没了声音。
殿那头,安归已经重新落座,端起酒盏冲黎帕那举了举,脸上的笑热络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海珑麟伸手轻轻按了按安归的手背,那动作亲昵又自然,随即转过头,目光遥遥地落在殿角两个男孩身上。她看着毗迦摩捧金马鞍的模样,眉心蹙了蹙,又慢慢松开了。
黎帕那端起茶的手稳稳的,面色如常。
只有海珑麟最后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藏着话,却什么也没说,只将手边的一碟蜜饯果子往妹妹的方向轻轻推了推——像从前一样。
安归看着两个孩子离开,靴声嗒嗒地远去了。殿门在身后合拢,将最后一丝童稚的喧嚷隔绝在外。
偌大的偏殿里只剩下三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