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氏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慈母和善模样；胡父沉着脸，今日一直没见着多高兴；周打铁冷着脸，微微避开聂绮的目光；胡承耀抱着大公鸡，凶狠地看着聂绮，似乎很讨厌她；湖丝面容平静，低垂头立在卞氏身后，似一尊江中月。

“拜堂可以，可爹，您总要告诉女儿为什么？”聂绮一双泪眼微微低头，露出脆弱白皙的脖颈，以一个最柔弱的姿态面对着自己的父亲周打铁。

环视一周，堂上人中只有周打铁最不坚定，聂绮无法，还是需要从周打铁下手。

“为什么会被送上花轿，为什么要和公鸡拜堂成亲，为什么您和姐姐对我的哭喊好似听不见？”聂绮泪水涟涟，不知道自己的模样激起了周打铁几分舐犊之情，只能增大表演力度。

“如果，如果我的死能让家里过上好日子，能让姐姐在婆家直得起腰，能让您逢年过节买几碗好酒，也算，也算是阿花为家里出了份力，可，爹，我的死能做到这些吗，这些是让我嫁过来的理由吗？”

聂绮哑着嗓子，周打铁握拳，在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忍不住怒斥：“你在胡说什么，让你嫁个人，怎么就让你死了！”

周阿花被吊死的事情，周打铁并不知道。

“大喜日子说什么死不死的！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嫁给谁不一样，嫁进胡家，除了……你不全是享福。哪有什么理由，想那么多，让你嫁就嫁，是为了你好。更何况，你和承德不本来……”周打铁本不愿意大庭广众说女儿的私事，可在场的都是自己人，就没顾忌。

“亲家，好好的大喜日子，不说这些事情，吉时快过了，先成礼。”卞氏急忙插嘴，截住周打铁的话头，湖丝在她身后，此时目光落在聂绮的身上，平平静静，但似乎有……怨怼？

聂绮对她人目光很敏感，若有所思地看向湖丝的鞋子。

刚刚扫视一圈的时候她就注意到了，一双藕粉丝的绣鞋，绣工极好，不像武阳县的产出。

而被卞氏打断之后，周打铁又缩了回去，胡掌柜看了他一眼，他垂下头，大掌握拳，青筋尽显。

周阿花和胡承德本来就怎样了呢？

堂上的人对此讳莫如深，肯定是套不出话的。哦也不对，聂绮的目光落在抱着大公鸡的胡承耀身上，小孩子总要没心没肺一些吧。但是，现在肯定不行。

聂绮没再挣扎，让流程顺下来。

三拜天地之后，有人引着聂绮离开，依旧是湖丝带着聂绮坐在婚房之中，小丫鬟低声哄胡承耀：“三少爷，可以掀开盖头了。”

红盖头被掀起，胡承耀做鬼脸，一切都与上一次相同，不同的是聂绮一把抓住胡承耀的胳膊，任大公鸡在婚房里上蹿下跳，她笑笑，盯着胡承耀的眼睛：“小叔子，既然是一家人了，叫声嫂嫂我听听。”

“什么嫂嫂，你也配！”胡承耀的恶意几乎写在了脸上，他奋力挣扎，但在聂绮的手心里就像一只扑腾的小鸡，跑也跑不开。

“你们瞎了眼还是断了手，快帮我！”胡承耀半大小子劲儿不小，但奈何聂绮不是周阿花，在武力上丝毫不弱，现在这个时辰还没有喝湖丝倒的茶水，体力没有问题，一切都在聂绮最巅峰的状态，她紧紧捏着胡承耀的手腕：“我和你哥哥拜堂成亲了，怎么不配做你嫂嫂。更何况，我和承德本来就……”

“你肚子里的野种可不知道是谁的，别载在我哥哥头上！”胡承耀一直用着蛮劲儿，小丫鬟急得在两人身边转来转去。

骤然听见这句话的聂绮稍微懈劲儿，胡承耀一下子冲了出去，嘴里喊着“娘！娘！”。

周阿花怀孕了？

聂绮低头看向自己的肚子，身后瓷杯坠地，湖丝近乎于不加掩饰地怨恨地看着聂绮，这是湖丝第一次情绪如此外显。

卞氏匆匆而来，胡承耀的哭喊声骤然加大又消失，卞氏带着四个婆子进来，小丫鬟脸色苍白地看着两个婆子朝她走过去，把她架出去，另外两个婆子等着卞氏的号令，而卞氏面容肃正，径自坐在了椅子上。

“闹成这个样子有什么意思，想活就去找活的办法，想死我成全你，别急，等明天做场戏，完了之后我亲自送你上路。”卞氏轻蔑地看着周阿花，“残花败柳就做点贡献，给还活着的人做点好事。”

聂绮见了卞氏很多面了，还是第一次见她如此刻薄的真面目，她的眼里也有恨，和湖丝一样恨着周阿花。

她们的恨从何而来？

聂绮暂时还没有思路，就发现自己的肚子大了，不是那种骤然到怀胎九月即将临盆的大，而是腰身粗了不少，有经验的妇人一看就知道她已经怀胎四五月的大。

一声一声“周阿花”撕裂般地响在聂绮的耳边，在这间仅有五人的小房间里，她慢慢开始感到眩晕，聂绮撑着眼皮环视这小小的婚房——大公鸡随着胡承耀早已一起离开，房间里的一切布置与上一次没有区别。

不，上一次也有的东西也可能有问题。

聂绮看向湖丝，她站在床边，香炉中袅袅细烟燃着，已有一段时间了。

这一夜还未过去，而聂绮逐渐感到自己呼吸越来越急促，氧气无法从口鼻进入，一根麻绳正勒在她的脖颈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