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的阴影笼罩着他的侧脸,不动声色,脸上没有丝毫的震惊与动容。
只有楚声停自己清楚,被高悬明如此炽热地爱着、念着,竟让他感到了一丝隐秘而酸涩的欢喜。
这种情绪,让他回忆起了一些二十多年前的事。
年幼的高悬明偷偷溜进实验室,发现了被关在观察仓里的他。
在“七杀”之前,楚声停还有过一个名字,或者说编号。
D10-07。
楚声停永远记得那一天。
实验室的恒温系统发出持续性的低鸣,像某种冷血动物的呼吸。
他蜷在观察舱的角落,脊背抵着冰凉的合金壁,那时他刚结束了一次神经耐受性能测试,皮肤上还残留着电流灼出的焦痕。
止痛泵的软管像蛇一样缠在手臂上,他低下头用指甲抠着管壁,抠下一点橡胶碎屑。
他不知道这种机械性的动作有什么意义,但这几乎就是他在那方寸囚笼里唯一的消遣。
“喂!”清脆的童音惊动了他。
D10-07猛地抬起头,观察窗外的防爆玻璃前,不知何时冒出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小男孩,白衬衫扣得一丝不苟,怀里却抱着个沾泥的足球,额发被汗打湿成一绺绺的,眼睛亮得像手术灯。
“你为什么在玻璃房子里?”男孩踮起了脚尖,好奇地拍打着冰凉的窗沿,“出来陪我踢球!”
D10-07怔怔看他开合的嘴唇,那些快速滑落的音节对他来说如同天书,最后勉强听懂了“你”和“我”。
他往阴影里缩了缩,监测环立刻发出心率过低的警报。
“高小少爷!”警卫惊慌地冲过来,“这里禁止——”
“他生病了吗?”男孩指着D10-07喊道,“里面是不是很冷?”
D10-07不解地看着玻璃外的小男孩——刚刚那句话,他一个字都没听明白。
消毒程序突然自行启动,消毒液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时,他打了个喷嚏。
“啊!你会打喷嚏!”男孩咯咯笑起来,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秘密,抵着玻璃的鼻尖被压成了一个滑稽的小平面,“我叫高悬明,你叫什么名字啊?”
D10-07听懂了“你”,他知道这个发音是指自己。
于是,他茫然指了指自己。
“对,你!”高悬明贴着玻璃大叫道,“你——叫——什——么——名——字——”
D10-07还是不明白,一种他无法理解的冲动驱使着他,让他往高悬明的方向挪了几步,也让后颈植入的监测器接口暴露在了灯光下,金属接头周围全是未愈合的紫红针孔。
高悬明顿时愣住了,声音轻了下去:“你……”
D10-07歪了歪脑袋,试探着开口:“……我?”
高悬明还想说话,身后失去耐心的警卫却一把抱起了他。
“小少爷,这里真的不是玩耍的地方,我们该走了!”
“等等!我还没——”高悬明被警卫抱走时还在扑腾腿,朝D10-07挥着手臂,“明天!明天我还来!”
喧嚣骤停。
实验室又恢复了安静,D10-07才迷茫地吐出一个干涩的音节。
“……你?”
他瘦小的手掌缓缓抬起,贴在玻璃上,指尖正对着刚才高悬明鼻尖压扁的地方。
恒温系统永远维持在22℃,但此刻,他后颈的金属接口,那男孩用手触摸过的玻璃,还有胸腔里跳动的那个器官,似乎都在发烫。
玻璃映出他身后无声开启的舱门,几个穿白大褂的身影举着针剂步步逼近。
五感敏锐的D10-07这次却没有第一时间回头,而是呆呆地望着高悬明离开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就是楚声停和高悬明的初见。
车内陷入了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风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响,敲打着两颗同样沉重的心。
直播间倒是热闹。
【哎呦卧槽,好大的瓜……】
【我就说天乙大佬前面提到七杀时,表情不对劲儿吧!】
【天乙队长声音都在抖啊,水杯哥这招太狠了。】
【这哪儿是搭档,这是亡夫啊!】
【那个……万一是亡妻呢?】
【我怎么感觉,水杯哥也嗑到了,这是可以说的吗?】
过了一会儿,楚声停才再次开口道。
这一次,他的声音不再冰冷,不再带着试探或疏离,反而透出了一种罕见的温和。
他没有看高悬明,目光依旧落在虚无的浓雾深处,仿佛在对着空气说话,又像是在对着那个被高悬明如此深爱着的、名为“七杀”的自己说话。
“我明白了,天乙队长。”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似乎在抚平对方灵魂深处的褶皱。
“你当然是属于他的。”
他缓缓转过头,第一次真正地、毫无掩饰地迎上高悬明那双燃烧着执着的火的眼睛。
在那双深邃的黑眸中,高悬明仿佛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极其熟悉的温柔与痛惜。
楚声停的声音很轻,恍若叹息,却字字千钧。
“同样,他也是属于你的。”
除了你之外,“七杀”不会再属于任何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