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今夜,他独自一人来到这里,面对同样的景象,心境却截然不同。
他为什么要来这里?
林衍自己也无法给出清晰的答案。
他顺着记忆中的路线继续往前走,脚下触感时而坚硬,时而绵软,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踩到了什么。路边蜷缩着衣衫褴褛的流浪汉,耳边到处都是暖昧的调笑和若有若无的争吵。
林衍难以想象出,一个十二岁就失去了父母的Omega是如何在这样的夹缝里存活下来的。
上次来时,他曾问她:“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宁夕当时笑了一声,回答得漫不经心:“熬?不算,就是想活着而已。”
活着。
理由这么简单,却也这么艰难。
吵嚷声中,一个瘦骨嶙峋的孩子撞到他身上,手飞快地摸向他的口袋。林衍下意识抓住那只脏兮兮的手腕,孩子吓得一抖,神情慌乱地试图挣脱。
林衍看着他惊恐的眼睛,松开了手,从口袋里取出一张钞票,动作隐蔽地塞进孩子的衣兜里,低声说:“去买点吃的。”
孩子愣了一下,一步三回头地跑了。
林衍站在原地,环顾四周。
这就是她长大的地方。
这里有她父亲枉死的冤屈,有她母亲病逝的悲哀,有她挣扎求生的痕迹。
宁夕像一株顽强的杂草,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中挣扎着存活、成长,最终凭借自己的力量挣脱了出去。
偏偏这里每一寸的肮脏与苦难,都与他血脉相连的父亲脱不开干系。
这块她出生、成长的土地,不仅塑造了她坚韧的灵魂,也铸就了他们之间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林衍闭上了双眼。
那笔被侵吞的补贴金,曾是多少人熬过寒冬的希望。
他停留了片刻,目光扫过那些在生存线上挣扎的面孔,试图从中分辨出,哪些人的悲剧,是与那笔被贪污的补贴金直接相关?
无解。
太多像宁夕父亲那样的人,曾为此抗争,最终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太多像宁夕母亲那样的人,在绝望中耗尽最后一滴生命力。
每一个蜷缩的影子,每一张麻木或狰狞的脸,都像某种无声地拷问。
寒风卷起地上的尘埃,也带来了远处依稀的哭声或笑声。
林衍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这片承载了她太多痛苦记忆的土地,仿佛要将它炼狱般的景象烙印进脑海。
然后,他沉默地转身,沿着来路,一步一步地离开。
步伐缓慢,却异常坚定。
他必须继续向前走。
不仅是为了替含冤而死的母亲与外祖父讨回一个迟来的公道。
或许,也是内心深处一个渺茫的希冀:在将来的某一天,当他洗净了林政带来的耻辱与罪孽后,能够坦然无愧地站到宁夕的面前。
告诉她,他不是林政。
告诉她……他很抱歉。
抱歉身为林政的儿子。
抱歉林家人施加在她身上的不幸。
给她,给自己,也给这片土地上所有枉死者一个迟到太久的交代。
尽管直到最后,他也没能等到这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