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林锦脑际清明之初,听到的,是阵纸笔摩擦的沙响,连绵不断。
他抬起头,之后他就发现自己嘴里被塞了什么,满满当当,叫他开不了口,不知是什么,将他的涎液弄得也是发苦。
什么东西系在耳上,他有些睁不开眼,仿佛被什么缚住,便下意识想活动手脚,却动弹不得,四周依旧安静,手臂处却传来细密的刺痛,膝处亦是一阵钝痛。
林锦:“……”
好熟悉的情节,就是更刺激了。
似是听到他这方动静,书写之人停了笔,走了过来。
脚步虚浮,不似习武之人,身量不算太高,林锦据脚步声如是想到,有些心神不定地猜测着,是他的仇家?没道理,他的仇家不认识他,有其他的也该去把王府烧了啊。
究竟何人呢?
这个答案很快就揭晓,他感到有一只手绕到他脑后,让他下意识想抬手,又是一阵刺痛,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声轻笑。
之后他眼上的阻力就被解下了,大抵是合得久了些,林锦一时还是睁不开眼,他还感到一阵热浪直扑他的左脸。
片刻后,那人似乎不耐烦了,伸出两根细细的手指放到他左眼的眼脸上,十分柔嫩。
这时林锦还抽空想道,右撇子……
可之后他就再无空了,那人突然强行扒开了他的眼皮,林锦的眼睛首先感到一阵痛意,眼前一片朦胧的火光,他本能想再闭上,眼皮却只能在那人指间徒劳地抽搐着。
最终淌下串串泪珠,眼前愈加朦胧。
林锦只觉仿佛过了很久,所幸这人并未趁此时对他拳打脚踢,只是依旧用手扒着他的眼皮。
之后林锦总算勉强适应了眼前的光亮,缓缓彻底睁开了双眼,可泪水糊着眼,依旧一片朦胧。
于是那人便将他耳上的东西解开,将他嘴里物什扯了出来…给他擦了擦眼。
林锦:“……”
他双眼尚有不适,却已能视物。
于是乎,林锦便看到,一间狭小暗室,弥漫着暗室特有的潮味儿,他所见三面皆无窗,只有一盏烛台照明,正中摆着一张桌案,边上列着十碗漆黑的……水,还有一沓白宣,上头写了字,边上一笔一砚。一墙满书,一墙草药,一墙瓶罐。
束缚他的东西十分古怪,他的双臂平举,由两片铁片全然包裹,被两根铁链吊起,内部估计还有铁刺,他腿部则简单得多,由根根错杂铁条缚起,膝部则全然露出,约莫也被什么定着,他动都动不了。
而这间略显森然可怖的暗室中,正立着一细眉圆眼的小姑娘,鬓边簪银蝶,一袭大红衣裙,裙边缀山茶罗绣,此刻正弯着身子笑眼盈盈地看着他。
是桃儿。
林锦的脑子彻底宕机,一时竟吐不出半字。
他已思虑过很多种可能,脑子被驴踢了的仇家,齐岭,青笠,前十“辰”,竹影,疯了的过路人。
独独未考虑过眼前人。
也是他一时忘了这小丫头先前给他下毒的事儿,他也是没想到这姑娘做事竟如此干脆。
许久,他终于勉强冷静,唇角扬起一抹僵硬的弧度,因太久没张口,声音显出几分哑,他道:
“出嫁呢?”
这笑,配上他强装镇定的眼神,看起来……分外嘲讽。
不过桃儿依旧温和地瞧着他,随后,她开口了,是的,她开口了。
她将手边烛台随手放下,一合掌,眉眼弯弯道:“林大哥好厉害。”
声音嘲哳如老妪。
“……”
“。。。”
“O 。O”
林锦惊呆了。
可约莫是随君见雪久了些,也练就一副处变不惊的面孔。他虽一时作不出任何反应,面上却很能唬人,只是垂眸一副任尔东西南北风的样子看着眼前人,实则脑中已在思索这丫头被千年老妖夺舍的可能。
不过桃儿似乎也不大在意的样子,只低头自顾自地说着。
“我从前就听绿衣姐姐说起,十二辰都要经过这种训练才能开始做事,还有,唔……像打鞭子呀,铁烙呀,和顶面汤什么的。”
“我一直很好奇会是什么样子,可绿衣姐姐总不让我去看,说是很可怕。”
“不过桃儿很勇敢!一点都不觉得可怕!”
“日后如果有机会,你再让我看看别的好不好呀?锦哥哥。”
最后桃儿满眼期待地看向林锦,明明是少女娇憨的语气,却是老妪般嘶哑。
阴森暗室中,红裙少女歪着脑袋,逆着光,眼眸晶莹,面容温和娇俏,愈显诡谲。
不似报春鸟,倒像阎罗使。
林锦不敢好,他已经被弄得有些心肝儿颤了,可一来他还不知这位天山童姥还有什么后招,二来不清她在君见雪心中地位如何,三来……他编不了了,他还不知这死铁家伙该怎么解呢!这破玩意究竟谁教她的!
可正当他按兵不动,看似云淡风轻地垂眸思索时,那死丫头突然动了。
她抬手,携雷云涌动之气,乘风雨飘零之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了他一耳光!
“啪——!”
林锦被打得脑袋偏到一边,脸上印着个小小的,鲜红的掌印,脑瓜子嗡嗡的,刚那巴掌声仿佛还回荡在耳旁,而那死丫头的语气也是陡然转变。
"你就是靠这副狐媚子样勾引的公子吧,要是以前,你刚进府,就给人拿扫帚撵出去了!”
这声音像娇小姐身边陪伴长大的老嬷嬷,不过让林锦有些怀念,这让他想起了从前做乞儿时遇到的,骂孩踹狗的恶老太,他每回都去搜集烂果子扔她院子里,虽被打过几回,不过林锦觉得值。
等他出去了还要这么干!
然而,下一刻,这丫头的话锋又是一转,她抱着手,蹲着身子,整个人轻轻缩起来,像只小蜗牛,婉言细语。
“不过林哥哥真是好人,听我说了那么久,一点都不嫌弃我的声音。”
“我小时候,被坏人灌了药,还剪了舌头,当时我可一点话都说不出呢。”
"后来呢,是公子和哥哥一起帮我,我才慢慢又能开口说话的,那时公子可还卧床不起呢”
“可是啊,之后我去和别人说话时,人家都一副恶心的模样,好像我是什么怪物似的,还有人打我。”
"那天我哭着回家,发了好大脾气,把屋里的东西都砸了。我实在不明白,我只是声音变了,怎么大家都不喜欢我了呢?之后我冷静些了,就想去报复他们。”
"我呀,自己跑去抓了好多毒蛇毒虫,想放到他们家里,却被哥哥发现了。"
"可他们都没怪我,哥哥去把毒虫放了,公子很温柔,他罚我抄了二十遍书,他告诉我说'君子不以毁而改性,能者不恃才以作恶',我当时不明白,之后我又突然就看开了,为什么要和傻子计较呢?”
“后来我央着公子学了手语,努力练字,就为了让那些畜生明白我的意思。”
“说起来,锦哥哥还是世上第三个听到我现在声音的人呢。”
这些话仿佛落入万丈深渊的砾石,久久不见回响。
许久,地上那只小蜗牛才抬起脑袋,便见那美人面垂眸幽幽地瞧着她,火光映在其上,看着……实在高高在上。
旋即,桃儿却是笑了,她支着脑袋,与人四目相对,道:“哥哥,我们来玩个游戏好不好。”
瞬间,美人眸底震颤。
片刻后,林锦看着桃儿手执短鞭,背着手来回踱步,慢悠悠的,看着十分惬意,低沉嘲哳的声音在暗室内回荡,她嘴里念着:“哥哥莫怕,你是公子的心上人,我不杀你的。不过呢,你实在让我生气,所以还是乖乖听话才好。"
"我把纸放在你面前,上头写的是一个人,你念,猜猜是谁,有十次机会猜不出,就将这十碗依次喝下,喝到什么便看你运气,里面有五碗是毒,其中一碗喝下会危及性命,要是漏了,就……”她刻意拖着嗓,没说出来,随即,小姑娘拧过头来,看向他,面无表情,“明白了么?”
林锦勉强点了点头。
第一轮。
“三岁能诵,五岁能赋,学在国子监,邻里皆谓神童,通习六艺,善为经世之学。”
这实在少了些,林锦勉强据她身边人猜道:“竹影?”
一碗黑水灌了下去,是糖汁,齁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