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感到一滴水液自嘴角溢出,随即,尖利破风声响起,一鞭落在胸前,火辣辣的疼。
纵使曾挨过的数不胜数,林锦还是没忍住微微躬身。
眼前白宣换了一张。
“年少自负凌云笔,信笔作诗赋,吴钩长弓亦可拈,一朝射礼,赢青眼无数。”
林锦再猜:“殿下?”
这回,林锦明显感到眼前人顿住了。随即,不等他反应,又一巴掌反手打来,打得他脑子嗡嗡的。
力道比上回更甚,还印了个对称。
之后又是一碗,林锦全数饮下,是醋。
便是脑子被那耳光和醋弄得十分混乱,林锦依旧能感受到,那人的手在发颤。
“家中有四口,父作万民伞,母为名门后。家住乌衣巷,应门着绫罗。小妹名罗敷,眉心点朱砂,善奏箜篌性婉柔。”
念至半途,林锦顿了一瞬,最终还是念了下去。
话毕,他闭着眼,久久无声。
这回是毒,林锦感受着,自躯干开始,四肢渐渐麻痹。
他照旧全数饮下,之后,他听见瓷碗碰撞的一声脆响,随后又是那嘲哳,这回是冷冷的。
“他什么都没告诉你。”
林锦的心,仿佛也慢慢冷了下来,却不是为此。
他从前这般好,如今境遇,究竟是经历了什么?
无妨,他很快便会知晓。
另一头,城郊湖心亭。
四面挂着草帘,其间苍色身影衬着水中残荷,倒也应景。
水中,小舟泛着暮色缓缓而行,显出几分暖意。绿影执篙,白袍男子坐于船头,闭目听风,好不惬意。
不久,船头碰岸一声轻响,绿影将人扶上岸,便同青衣女子同立岸边,二人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见了心上人都不给个好脸?”
不及坐下,齐岭便这般讨人嫌,君见雪不理他,径自斟茶。身旁叠着氅衣与幕篱,可较起面前人,穿得还是厚实了些。
“殿下春风得意,想必是得佳人回应了吧。”君见雪捧起茶盏喝了一口,随后不紧不慢道。
齐岭正拎过茶壶,就听这么一句,此刻倒也不计较:“先生好才略,定能早日抱得美人归。”
“碰!”
茶盏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君见雪抬眸看向眼前人,脸色仿佛素不相识,他冷冷道:“殿下喊我出来,还是在这种地方,究竟想做什么?”
“没什么,谈谈近来鲜事罢了。”齐岭斜支着脑袋,姿态散漫,整个人近乎瘫坐着,唇角带出一抹悠闲的笑意,垂下眸子静观盏中的茶水。
“我们府里忠叔藏了私房钱,给他夫人发现了,为此同他小闹了一场呢,虽这回全数交了上来,不过之后恐难免不翻旧账吧。”
“天教风流才,哪敢莫疏狂。一作《济舟赋》,功成颂声久。未解极天意,独向青山去。”
是碗药汁,苦涩至极。
“近日不知为何,宫里的海棠竟又开了,听说有个侍卫,因身上藏了花,被上司骂了,之后他一气之下,竟将那树给劈了,唉……那可是棵老树啊。”
“望舒折金桂,春风连三元。清松瘦鹤迎,蒹葭难解意。蹄急思无涯,谁人不闻晓。”
又是毒,一阵剧痛在体内陡然升起。
"听说桥头那个杀鱼的老头去祭奠好友时,竟给人发现,他之前竟掺过烂鱼,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岁岁水难清,胸中义难行。船叟怀常心,难敌老篙裂。祚消亲友绝,泣涕无止歇。丹心欲随先,乌鸟意难却。”
一碗酸咸辣全。
“……前两日游园时,竟在石缝中发现了一小株花,听闻是株奇品老树留下的,我瞧着稀奇,素性移回府中去了。”
“……红墙没海棠,日久浮尘晦……”
……
“先生近日若有空闲,可记得找我下棋。”齐岭终于直起身,一壶茶已空了。
烛台燃起置于案中,草帘外隐约可见二星灯火,十分寂静。
终于结束,君见雪吐出一口浊气,站起身来,边披上氅衣,口里随意应着:“是,若有新棋局,再寄与您。”
可齐岭却仍一副饶有兴味的模样,他端坐着,垂眸旋着空盏,道:“不过添了一枚棋子,便搅得全局不得安宁……”
“……不愧望舒公子啊。”
君见雪仿若未闻,他掀起草帘,青笠迅速上前。他却像是跑神了,一时定在那刻,手举在半空。
一双琉璃眸眺向湖面残荷,却是不见的,被夜色吞得干净。
他眼中久违地显出几分茫然。
却只有几息,他很快就放下,戴上幕篱,朝岸边小舟走去,步伐不紧不慢,一如往常。
“……明月入雪,不复重华……”
最后一张,林锦的嗓子已有些哑了。
念完,他看向那不知何时,已然泪流满面,不时低声嘶喊着的小姑娘,等着那碗夺命的毒药。
可她却像是忘了,慢慢蜷在地上,埋头嘶喊着。
“你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坏人!你和那个狗屁王爷是一伙的,都是利用他的坏人!你们凭什么!凭什么……”
那仿佛幼兽初啼的嘶喊,最终只余绵长的泣音。
林锦垂眸看着,因疼痛渗出的冷汗连线淌着,如雨滴落。
许久,许久,约莫是累了,泣音渐渐低了下去,她再抬首,依是那美人面。可这回,她却莫名窥出几分悲悯的意味,如此,她竟渐渐平静下来。
二人就这般四目相对,难得的平和。
之后,林锦轻轻眨了眨眼,不知何故,他开口道:“你喜欢他?”
小姑娘愣了神,之后,眼里还泛着水光,又猝然瞪大了,仿佛听见了什么惊世骇俗之言,僵着,好似定住了。
为补救,林锦思索半晌,又低声道:“我真心欢喜他的。”
那泣音几乎瞬间爆发了出来,掺着含糊不清的怒喊,她在原地急得跳了两下,又迅速移至案边,捉笔题字,同时眼里还不住坠着泪。
她力道很大地写了一个字了,只有一个字。
极慢,也极深刻。
随后,她停笔,便将那青毫随手掷了出去,也不知会插哪儿去。之后又“踏踏踏”快步走了回来,几乎是将纸拍到了他脸上。
之后便是纯粹的泣音,林锦看她的眼神,大抵是想骂他的罢。
可他再吐不出一个字。
他低头看着那张飘落在地的白宣,脑子极混沌的,又是极清明的。他的视线渐渐模糊,呼吸有些急促,整个人僵硬无比。
那纸上的字写得很大,十分端正,虽被泪水糊去几点,仍能看得清楚。
那是“家”。
林锦有些愣神地抬头看去,在模糊视线中,隐约看见桃儿手里捧着个瓷盏,仰头喝着什么。
他心中莫名升腾起不好的预感,想呼喊,却发不出声响。
再然后,他便陷入了一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