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时节，银装素裹。

林锦孤立于一片院庭中，草木凋零，红梅含苞。他衣衫单薄，冷意侵人，心绪亦是一片茫然。

徒然，他似乎听见了，一阵婴孩的初啼，尖利，划破了一片死寂。

他轻轻循声而去，到一片屋舍旁，窗间留了一条缝隙，勉强够他往里窥去。

林锦歪着头，静静地看着。他看到，一个女子靠在丈夫怀里，她看着有些狼狈，气质却是温柔沉静的，她勉强抬手，以指尖轻抚着，那个被众人簇拥的，啼哭的孩子的小脸。

屋内炭烧得足，裹了熏香，林锦脸上似乎也感到几丝热意，墙边摆着的佛龛里请了尊白玉的观世音菩萨像，朱红锦缎的包巾拥着孩子，显得更小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孩子上，包括林锦。

其实并无什么趣味，可他还是不住看去。

除那张皱巴的小红脸，他们的面孔在林锦眼中皆弥着雾气，却也感到了这片喜庆祥和。

他看了许久。

之后，他们似乎觉察到了，抱着孩子的嬷嬷让女使将窗关紧些。下一瞬，随一声轻响，林锦便被隔绝在了这片温暖之外。

他轻轻眨了眨眼，有些懵然，再睁开，是一片夜色。

被子掉到地上，只盖住一只脚，林锦盯着看了一会儿顶上的雪青床帐，慢慢反应过来。

哦，是梦啊。

之后，他撑着僵硬的身子勉强坐起，除胸前那道鞭痕，其余倒没什么不适。他正弯身将地上的朱红锦被捡起，便听见一声开门声。

林锦抬起脑袋，朝那方看去，便见十五双手捧着茶壶，瞪着眼瞧他。

于是他顺手将被子搂在怀里，坐在床上，安然地与他对视。

一时四下寂静，二人大眼瞪小眼，林锦仿佛能听到外头夜鸮的叫声。

“我想喝水。"林锦率先打破沉默，不知他昏了多久，嗓子竟不怎么哑。

“哦，哦。是，公子。”十五这才回过神，立刻疾步走了过来。

他一下便给林锦倒了一满杯，林锦接过，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了半杯就喝不下了。

林锦一抹嘴，将盏子随手放下，之后又搂着被子靠了回去，双目无神，仿佛失去所有希望，十五在一旁看着，一时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半晌，林锦才开口道:“……我睡了多久？”

“回公子，五日。”十五的声音较平日轻柔不止了十分。

“哦……”林锦拖着嗓子应了，之后又是寂静。

见他仍失着神，却已不存几分倦意，十五轻手轻脚地把灯点上了。

忽然！他又开口了:“……你说几日？”

十五的声音更轻了:“……回公子，您睡了五日。”

“……哦，辛苦你了。”林锦点了头，看向他，初初醒来的模样。

闻言，十五先是一愣，随后话匣子一下便打开了，他眼含热泪，声情并茂道:“这种小事，公子何必挂怀，照顾您本就是小的的分内之事，不过，您究竟去干了什么，怎么回来……会这般模样？！我那个心疼的啊！呜呜~”

话毕，他还十分夸张地掏出手绢擦了擦眼，之后他看向林锦,林锦正十分平静的瞧着他，见此情状，十五攥着帕子的手紧了紧。

下一瞬，林锦的目光游移开来，身子微微向前倾去，他盯着被子，抿了抿唇，极小声道：“……谢谢。"

烛火将美人眸中映得似含水光，眉间似蹙非蹙，青丝散落于月白里衣，朱红将十指衬得愈加苍白。

“！！！”十五霎时母爱泛滥，作西子捧心状。

“这被子……”过了一会儿，当十五正开口时，他又说话了，盯着被子，皱着眉。

十五立刻向前探身，倾耳听去，同时轻声问道:“这被子怎么了？”

"还有别的色儿吗?我又不办喜事。”林锦扬手把被子轻轻抛到床上，脚总算沾地了。

十五心有几分疑惑，仍忙应道:“欸，有的有的，我一会儿就吩咐人给换了。”

林锦赤脚踩在地上，低头理了理乱了的衣衫，随手扯了件外袍披上，之后像是突然想起来了，扭头问道:“是谁送我回来的？”

“哦，小的从前没见过，不过他穿了一身黑，瞧着挺年轻。”十五想了想，边答道，边弯身取了双鞋放到林锦脚边。

闻言，林锦思索着，半阖着眼，没注意那鞋，半晌，突然道:“林家迁来京城多久了？”

十五一愣，立刻回道:“咱家进京约莫有五年了。”

“那你对京城人家了解吗？”

“唔……”十五沉吟片刻，“差不多都略知一二吧。公子是想认识什么人吗？”

十五这话其实谦虚了，便是林锦从不管那些商事，也多少知晓林家于商事上的地位，可以说，便是与林家无多少往来，让人去打听打听，也能知个□□。

可面对十五求知若渴的眼神，林锦最终只是扯了扯肩上即将滑落的外衫，不看他了，道:“没什么，现在还早，你先去歇着吧。”

十五怔然片刻，还是笑道:“那公子若有什么想知道的，可千万来问我。”

林锦点点头，他向人作别，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待门合上，林锦又在原地站了会儿，最终只能闭上眼，无奈地叹口气。

这时他才感到脚下有些冷，他打算去找双鞋时，低头就发现脚边正有一双，便顺脚穿了进去，可一时还是不知道该做什么。

下一瞬，林锦轰然倒床。

他双臂大摊着，两眼瞪着前方，小腿悬在外头，头颅距墙不及两寸，十分惊险。

过了两息，他又跟被针扎了似的，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弹了出来，随后动作果决迅速地把床拖出，掀开地板，取出银票，塞入怀中，合上地板，把床推回，之后再次轰然倒床。

这一系列动作快得，若有人方才出去给他倒了杯茶，回时估计觉不出分别。

许久，天已蒙蒙亮起，他才闭上眼假寐一会儿。

同时心中念头愈发坚定，一会儿，他便去寻那个人，那个一定知晓他想知晓之事，同时，绝不会被旁人怀疑的人。

晨光昧昧，京中一处寻常小院。

男人独身坐于竹桌旁，神色怅惘，盯着虚空中一点，抬手捋了捋颔下美须，端起热茶抿一口，长吁了一口气。

此乃如意楼，李长仁是也!

想他进京十年，落榜后便开始说书，而今终于尚可糊口，不想……却与家人离了心。

思罢，李长仁抬手，正想一抹心酸泪。

这时，一妇人走出屋内，一手挽着菜篮，一手牵着稚子。

妇人冷酷无情：“老李，我送善儿去学堂，一会儿再去买些东西，早膳在厨房桌上，你自己端出来，吃完把碗洗了，把地擦了，再把屋子收拾收拾。”

稚子言语伤人：“爹爹，你要细心些，下回再看我的书，要记得放回原来的地方，不然我就找不到了。”

李长仁无可奈何：“诶，诶，好勒，路上小心些。”

之后母子二人头也不回地离开，独留他一人在这空旷院内。

李长仁抬手，把终于凉了的茶一饮而尽，使劲翻翻白眼，这才成功把那未尽的辛酸泪抹尽。

随后，戏绝。

怅惘不复，李长仁背着手，便哼着小曲，步子一摇一摆地进厨房拿早膳了。

待他在竹桌上慢条斯理地吃完，时间还剩许多，一如往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