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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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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当他将碗筷洗净,一捋袖子,拿起扫帚要大展身手时,异变陡生!

一只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李长仁握紧手中扫帚,警惕地回头看去,此人竟无声无息!

之后,他便见一玉面少年立于身后,一手还举在空中,另只手中握着几张纸,唇如红枫颊如雪,眉似青山目似星,着一袭竹纹墨绿窄袖袍,当是富贵人家。

李长仁好感顿生,一时竟也忘了问这人如何进来,和颜悦色道:“小公子是有什么事吗?”

那少年一愣,随即神色肃然,将手中纸递了出去,李长仁低头一看,是银票,他心中疑惑之余又有几分怵然,之后就听少年缓缓道:“听说李先生在京中许多年,我想同您打听一个人,他于我很重要。”

话音落地,一股天将降大任于斯人的气魄于李长仁心中缓缓升起,神色亦随之肃然,他低声道:“是何人?”

少年顿了一瞬,声音也同样低了下下去,李长仁深感欣慰,倾耳听他缓缓道:“不知京中可曾有一贵女,眉心有一朱砂痣,善奏箜篌,或曾作一曲,名为《痴醉山雪春闺梦》……”

李长仁兴趣骤减。

"……我想打听的,便是这位贵女的兄长,不过事经多年,不知您是否知道?”

“!!!”

徒然,李长仁抬手抓住了少年的肩膀。之后,二人四目相对,他自少年眼中窥见了强装的镇定,并且感到了方才少年胳膊的颤抖,可他很快便将自己强撑起来,李长仁不禁感到后生可畏。

他并未放开,待少年冷静些,才开口道:“不知公子从何处知道的?”

少年怔愣了一瞬,他这问题确实唐突了些,可少年并未介怀,只半晌才答道:“是……我兄长醉后说的,我问他,他也不同我说,才想四处问问。”

“哦,哦。”李长仁再捋了捋胡子,表示理解。

“不知小兄弟可否稍等片刻,李某还须做些准备才好。”

少年点点头,李长仁便先邀他坐到竹桌旁,给他倒了杯茶,让人先好好歇会儿。

之后一幕,若叫他夫人见了,定会倍感欣慰,亦令少年有些瞠目结舌。

只见原本散着尘土的院落,转眼就变得洁净,于日光下水光烁烁,原还略显凌乱的屋内,转眼就窗明几净,不至半个时辰。

随后,李长仁怀抱一口小匣子,臂弯夹着一幅卷起的画轴,步步行至竹桌旁。目光坚毅俨然,毫不侧目,仿佛怀里是一场鏖战的捷报。

之后,他将怀里物什轻轻放下,看向少年,目光如炬,少年的脑袋也不由自主抬高了些。

“你方才所言之人,"李长仁缓缓道,"便是天武二十一年的状元郎,国子监监生,前翰林学士,沈微。"

说罢,他不禁感慨道:“说起来,他高中那年也才不过十七,那时可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而今……景明九年,十年了呀。”

“我曾有幸一观他作的文章,当真是……引人心向往之。”

当他再低头,这才发现少年略有色变,便好心宽慰道:“小兄弟不必自卑,他少时便极慧,十五那年作出《济舟赋》,又游学两年才参加春闱,此等天才,百年难遇啊,岂是我等凡人可比?”

闻言,少年这才神色略显僵硬地点了点头,李长仁见状不免有些同情,只愿这小兄弟莫钻牛角尖才好。

随即,李长仁打开小匣,里头是沓泛黄的白宣,他小心翼翼地全数取出,轻轻放到桌上,边小心翻找着,边解释道:“说起这《济舟赋》,来头可大着呢,你年岁小,当是不怎么了解的,那年南方长旱,北方又阴雨连绵,一时可谓哀鸿遍野,许多地界卖儿卖女都不在少数,官家也是焦头烂额。"

“那时估计也没人想到,最后想法子解决的,竟是个十五岁的孩子,当时说是举国哗然也不为过。之后呢,便是由其父,前左相沈栩为首实行其策,约莫花了一年才安定下来,沈公子也是那年出走的。”

“诶,找到了。”李长仁将一张白宣慢慢抽出,推到少年那方,拿只空茶盏压在上头,接着道,“再说那沈栩沈大人,当年可是自青州而来,连中三元,说起来真是……诶,你可轻点,这些可都是我从前一个字一个字抄录的。哦,真是虎父无犬子啊。”

李长仁自顾自滔滔不绝着,而少年抚着方才被他不小心抓皱的边缘,却是直着眼,仿若痴了。

“这沈公子从前的名号可雅得很,谁见了不称一句望舒公子,似乎是从他小妹那传出的,便是你方才所言的那位贵女。”

“当年他们兄妹二人在京中都可说是风头无两,我听说……我也忘了是何时,似乎是春宴,她可一曲惊四座,自此声名鹊起。”

“不过,他妹妹如此善于音律,他自然也差不了,不过他更擅长琵琶,这又得说到他母亲崔氏了,出身博陵崔氏,亦擅音律,传闻她儿女的音律都是她一手包揽的。”

“还有啊……”

"他们这般有名。”李长仁正说着,方才沉默许久的少年却突然开口打断了他,他愣愣地听着,“怎么如今就销声匿迹了?”

久久一阵沉默,久到少年眼中已显出几分疑惑,李长仁才缓缓吐出二字:“通敌。”

闻言,少年一愣。

李长仁发出一声长叹,接着说起往事,语气沉郁不少:“……那是望舒公子高中的第二年,他的好友,当今定北侯,他的父亲,也就是先定北侯,于战中毒发身亡,致军心大乱,最终金风关失守。而经查验,便是沈相在边关去信中下了毒。”

“当时便有人举告他通敌,原还不至于此,可几日后,他便被发现自缢于家中,还有交予老仆的绝笔信,他这一死,可是一石激起千层浪,大致便是沈家的罪名几乎是钉死了。”

“那其他人呢?”少年没忍住问道。

“其他人?”李长仁愣愣的模样,声音愈发低了下去,"定北侯的事儿,如今是大街小巷人尽皆知了。而我方才提那些人……望舒公子与其母崔氏遭到软禁,后自焚,究竟是不堪其辱,还是畏罪自杀,现在都还没个定论,此案也就此搁置。”

“而他的妹妹,倒是下场最好的一个。她在一次进宫时,勾引了太子殿下,也就是当今圣上,怀上孩子,嫁为太子侧妃,成了如今月妃,也是锦衣玉食的。"

“不过嘛,她进宫不过一月,便失足落水,不仅孩子没了,还成了痴傻之人。从声名鹊起到声名狼藉,若有朝一日她清醒了,也不知作何感想。”

“唉……”

话毕,李长仁长叹一声,张张口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嘴。垂头丧气的模样,仿佛一下老了十岁。

“那你是怎么看的?”少年忽然道。

“什么?”李长仁一愣。

“你是怎么看他们的?”

李长仁不答,沉默着,少年静静地看着,等着,并不催促,那双眸子是明净的。

许久,李长仁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愣了一瞬,少年不解。

随后他探至他耳边,低声快语,仿佛儿时的伙伴们分享一个秘密。

“我觉得沈家是清白的。”

这会儿轮到少年愣住了,久久不能回神。

李长仁说完便迅速收了回去,直着身,仍垂头丧气:“不过我一平人的看法,于他们又有何用呢?”

“有用的。”

少年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只要有人还相信他们,便是有用的。”

李长仁愣住了,看着少年毅然的眼神,随后一阵大笑在院中响起。

他一时笑得直不起腰,心中却只余一个念头。

确是后生可畏啊。

“哈哈哈……”笑差不多了,李长仁抬手擦了擦眼角渗出的泪水,看着少年略显窘迫的脸,笑道:“今日之言,你可莫给旁人知道了去。"

见少年愣了一瞬,之后又使劲点了点头,李长仁莫名觉出几分亲近,不禁问道:“我们是不是从前见过啊?对了,还不知小兄弟叫什么名字?”

少年怔然,支吾了一会儿才道:“……君锦。”

“哦。”李长仁了然,同时笃定自己从未听过这个名字,“好名字!”

说久了些,他也有些口干,想给自己倒盏茶,一瞥,就看到了桌上孤零零的画轴。随即,李长仁一拍脑袋,差点忘了这个!

之后,他边解着上头绦带,边道:“这画像,可是我当年托我同乡的好友的姐夫的在沈家当门房的表叔才弄到的,你决计找不到更像的了,原是想让我孩儿时时瞻仰的。”

随即他抬手,长卷如瀑布倾泻而下。

画卷之上,少年人一袭白袍,长眉入鬓,意气风发,薄唇人,薄情人,面上未生笑意。便是画中,那凌厉眉眼中的傲气也仿佛跃然而出。

李长仁看着,饶有兴味地说道:“如何?这孤高之气,对得起望舒公子这名号吧。”

可他没注意,少年看到画的那一瞬,便彻底怔忡,面色显出几分苍白。

仿佛陷入某种极致的困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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