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演武场。

黑衣男子手持重剑，衣袂翻飞间，一招一式若长虹畅然，抬手举足皆刚猛利落，于萧瑟中愈显落拓飒然。

可若往近了瞧，又见这人颇具女儿相，眉眼间的妩媚化作肃冷，青丝紧束作一个简单的高髻。身形被黑袍拢着，风起时，可依稀窥见几分孱弱，仿佛风吹就倒的模样，却是舞得愈快了。

重剑破风，金声烈烈。

忽然，一个少年声响起:“绿衣姐姐。"

那人不停，一式舞毕才放下重剑，回身抬首。

此时绿衣脸上才显出几分素日的笑意，衣着是男子式样，穿她身上不显不伦不类，莫名的美，雌雄莫辨。

坐在墙头的少年看着她的眼，边晃着腿，边道:“好像不怎么见你使重剑。”

绿衣笑了笑，将重剑入鞘，只专心看着手中剑，垂下的眼睑显出几分温和，她轻轻道:"影子不使重剑。”

待绿衣换作女装，走出屏风时，林锦已煮好茶了。

她裁了新衣，月白的，边角照旧缀了翠色。她抚抚衣袖，便莲步轻移，到小桌旁，与林锦相对而坐，二人坐得端正。

绿衣缓缓捉起茶盏，并未立即饮下，而是垂眸静静看了会儿，水汽氤氲着她的眉眼，随后她又嗅了嗅，仍辨不出什么，这才轻轻一啜，随后却是嘴角一弯:“看来你同他在一起也不全是坏事。”

林锦没答话，开始倒第二杯茶，大有借茶消愁的架势。

"唉……"绿衣给按下了，叹了口气，只能道，"还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想问什么?”

可林锦一时还是不答，绿衣兀自猜道:“你想给他送礼物?”

"这个我能自己想。”林锦总算开口，拧着眉，有些不满的意味。

绿衣却是笑了，她又轻啜一口，再猜:“那是，你想同他……亲近些?”

她尾音向上勾了些，一双笑眼促狭地睨向他，可林锦像没听见，仍拧着眉，抿着唇，直盯着那只空茶盏，许久才出声。甫一开口，却使绿衣脸上的笑意彻底僵住了。

他说:"你……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人彻底换个样貌?”

之后，他像是觉得不够准确，又急急补充道:“与你平时的易容有些像，不……”

他一时想不出什么准确的说辞，便起身要先离去，有些懊恼道:“我再回去想想，过两日再找你。”

方他回身，绿衣却徒然开口了，她嗓音平静，仿佛只在谈起件日常小事，毫不骇人:“你说的，也不是没有，只是这法子须得剥皮削骨才好。”

听这话，林锦立时转头看向她，整个人的姿势显得有些怪异，面上显出几分苦相。

他等她往下说去，再细些才好，她却不开口了，更不看他，目光投向那半盏茶。林锦很是固执，眼睛一眨不眨。

良久，茶凉了，她缓缓道:“……传闻宫中王太医师从能人，善改头换面之术。”

闻言，林锦的眼睛猝然睁大了些，瞳孔游移了一瞬，随后又是闭上了。整个人仿佛一座偷工减科的新舍，经了场大风大雨，便起了老屋般的摇晃。

人仿佛是垮了下来，双腿却是十分有力的，大步流星直朝门外而去了。

"来日，"她又开口了，"再来给我煮壶茶吧。"

少年脚步顿了一瞬，又雀跃道:“那您可得多备些茶叶给我糟蹋。"

"我可等着瞧了。"

二人皆不见彼此面容，二人面上皆了无情绪。

林锦游魂似的向外飘去，可飘着都不安生，一会儿就遇了张黄符。"黄符"还说话呢:“你又跟人吵起来了?”

还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惹人生厌，林锦白着张脸予以回敬，只静静看他。

见他不答，"黄符”笑得更欢了，见此情状，林锦却说话了:“你把我们当笑话。"

很平静的语气，那紫袍金冠的"黄符”愣住了，他接着道:“把他也当笑话。”

依是平平的，说完便加紧飘走了，耳不闻声，不让人抓到。

他飘了好久，终于回来时，已没入车水马龙了。他一时也有些迷茫，何去何从呢?

在原地杵了一会儿后，林锦盯向对面的如意楼，半晌，他毅然决然地回头，走到街边小摊买了顶帷帽。

潇洒戴上后，便脚步一拐，大步向面馆大门走去。

事已至此，先吃点儿吧。

林锦竭力一副平常的模样，偷偷摸摸走到二楼的角落里，背着人群坐下了。

而楼下的掌柜一见他便眯了眯眼，待林锦上楼后，他随手扯过一个路过的新来小厮，低声道:“看见那个人了吗？找几个壮实的好好看着他，一会儿你翻翻通缉令，给他上菜时好好辨辨。”

小厮霎时心潮澎湃，连忙点头称是。

这一切，林锦全然不知，只要了碗阳春面。

等面时，他将帷帽挑到身后，随后百无聊赖地托着脸，低头发着呆回首自己这一生。

孩提时……他已记不清楚，之后是红袖阁与街边，再然后是王府，最后便是如今，也就是林家。

简单得很，也曲折的很，只是个人慢慢烂下去，之后突然就鸡犬升天了。

若这是出戏，定是一回演不完就要叫台下看客一人啐一口的，届时定成一片小潭了。

哪有这样的戏！喜不喜悲不悲的。

主人公生来是为父母所弃的，可他未去奋发向上，来出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反是做了楚馆小儿，还忘恩负义，将视作亲姊的人弃而不顾，流落街头若直接死去倒也勉强凄怆，可赚得几滴泪。却又遇了贵人!这回总该奋发向上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