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没有！他作了好吃懒做的小乞儿,作了小小年纪招摇撞骗的小骗子。待恩人病重了，诶，这时该割血卖肉给人治病还恩才配得上他这主人公的身分嘛，再不济也得随人一块死去才好。可恩人死了，他活着，活得好好的，像田里惹人烦的野草。

再是雨天，遭人拳打脚踢差点残了身子，这时还有补救余地，或就此死去，或苟延残喘度过余生，皆可收获几声唏嘘。

可他还活着呀。身子也好了，作了个任人驱使，见不得光的刽子手，手上沾了人命，身上没了良心，兜里有了银子，凭什么!

甚至最后还顶了富家公子身份，当了只大狸猫！没准儿还能富贵一生，寿终正寝呢。

若这是个苦尽甘来的好人，或是个重义的莲花精，虽烂俗，倒也勉强称快。

可又偏偏是这样一个人，忘恩负义，见利忘义的懦弱小人！既非赤血丹心，亦非憨直心善，更不光明正大，只是个小人，这样的人是不该得到任何好东西的。

得了往往是要遭人白眼不屑的，反正不引人真心道贺。

结局既不是痛痛快快的大团圆，也不是引人落泪的满地黄花，叫人一口气不上不下，憋屈得很。像环着脖颈的一根老麻绳，处处充着生机，偏又是自缢。

他活着，活得不好不坏，不是中庸，只是恰恰好好地活着。

似乎命途多舛，却又顺得有些吓人了，好得很，回回都遇见贵人，回回都落不到多么难堪的境地，叫坦荡之人唾弃，又难引苦命之人共鸣。

不过，怕是也无人想要这样的好命吧。

他失了家，失了声名，失了青天白日，失了姓名，良心似乎也碎得一干二净。

若买了这样的话本，他看完就给烧了，晦气！

想到这儿，林锦莫名想去街边称几两瓜子儿。

惟山间之明月，与江上之清风……

林锦徒然想到的，便笑了笑。

明月清风太干净了些，是他不配得的。哪怕是一弯似雪的弦月，依是高悬着，不染纤尘，自然，也更是他不该得的。

但他是小人呀，一张麻布上就是描了再多华彩，底下也还是麻布。而小人只喻利，自是不管那些礼义本分的。

思及此，林锦真切地感恩他那位素未蒙面的母亲，感谢她给他的那副好相貌，否则怕是连想想，都要自惭形秽了。

面来了，林锦收回思绪，叹口气，正拿筷子，忽然停住了。

他看向自己的手，短短的指甲，平整的，很白，背面看也算纤长，可要一不小心，便会露出马脚，窥见底下的茧豆伤疤。

他垂了垂眼，忽然，又顿住了。

随后，他镇静地将筷子抽出，搁在碗沿，缓缓转头，对上一双讶然中略掺着警惕的眼睛，林锦平静地同他对视。

这人与他年岁相若，还一副愣头青的模样。

同他对视几瞬后，这人才回过神，脸一下通红，同他道了歉，就急急走了，手忙脚乱的。

之后林锦才拿起筷子，心中小小声发了句牢骚，一碗阳春面他还能吃霸王餐不成。

澄黄的面汤浮着油花，白生生的面条翻在里头，顶上缀着几根嫩绿的小白菜，冒着热汽，一股咸咸的香气。

林锦一会儿就把脸埋碗里了，只想尽早吃完去找人。

这个点的面馆人竟还不少，十分吵闹，人声不住往耳里钻。

“阿娘，我不想吃这个。”

“乖啊，你昨儿不才说想做定北侯么?不吃怎么长得同他一般威武。”

“我还是要爹娘，我不做定北侯，我不吃这个。”

“……”

“李兄，你今日竟得闲。”

“张弛有度嘛，也考了十年，中与不中也不在这一会儿的闲了。”

“你且宽心，从前是主考不公，而今定会换个好的。"

“但愿吧，你也是。你学问好，少愤世嫉俗，少些戾气，文章也会好些。”

“罗姑娘，还愁呢。”

“唉……怎么不愁呢。我都十八了，其他人都定下了。”

“慢慢来吧，找品行好的，莫像那刘尚书的千金，害了全家。”

“唉……”

“怎一脸苦相，心里憋了事儿吧。”

“可莫提了。”

“哈哈，不若过两日你同先祖说道说道。”

“呸！隔墙有耳。”

“…….事之秋呀……”

“啪。”

林锦仰头将面汤饮尽，筷子一撂，帷帽一戴，抛下几个铜板，径自扬长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