攀附院墙的藤叶都已发黄发黑,带着些难看的斑点。内里萧瑟荒凉,花叶落尽,只余着些光秃的杆子,偶尔缀着几片干枯的叶子,走过几株凋零的花树,仿佛还可闻见浅浅的香。
地上并无落叶凌乱,像是有人拿笤帚细细扫过了,石阶亦是如此,青白的,甚至仿佛不染尘埃,散着丝丝凉意。
明明是败落光景,又因干净齐整,莫名显出几分温馨。
林锦翻入墙内却并未立即去寻人,反是站在原地默默打量着这处小院。
他不动声色地嗅着草木和泥土的气味,妄想能平静些。他心乱得很,也懒了下来,什么都不想做,内心又迫切地想见到那人。
他今已彻底打定主意,又实在舍不得。
他什么都想知道,又什么都不想知道。林锦先前觉得,自己相貌好,有银子,武功也好,随君见雪后,身上似乎也染了些书卷气,依此看,二人似是相配的。
可而今,他似乎知道太多了。无形的疼像千万根银针,一下全捅心里去了,叫人防不胜防,叫人一时麻木。若此时,一点卑微作了伪装,顷刻便能将人全数裹起。
怪不得人家都瞒他,原是笃定他与君见雪绝不会长相守,更不能共患难,于是都像看一出欢喜小戏,都静观着,不出声的,全然将他们作戏子了。
林锦恼着,却又觉得情有可原。
又或许,这是一出独角戏,也无人问问他。
思及此,林锦莫名想笑,那他倒得感谢那日的“小嫁娘”,谢她将他拉出来。
近来林锦总觉那夜的老天爷似乎真的听到他了,所以才给他最后一世这样多的甜。
可就是傻子,偶尔也会想明白一回的。
走在石阶上,林锦忽然停了,颇不虞地拧了拧眉。
他胸口自起床便一直闷得很,又似乎是睡前,记不清了,胃里不住绞着,还时不时来阵措不及防的痉挛,难受得很。
这感觉与从前皆是不同的,叫人困惑,且恼怒。
又或是方才的阳春面有问题?不管了,总是不晕了。
之后,林锦深吸一口气,眼睛睁大了些,像是下定决心,直接三步并两步大跨步走到门前,轻轻拉开了,然后一脚踏入屋内,并大声喊道:“先生!”
声音洪亮,却未有回响,屋内窗明几净,也空无一人。
那一摞摞的书本似乎又增多了,堆在案上,堆在地上,与先前的略显凌乱不同,边边角角对得齐整,余下一如往常。
林锦愣愣地望着这间屋子,并不看着某一处,又或许是某个缥缈的人影。一时,他的心像是放下了,又像是空了。
随后,他在原地踌躇了一会儿,又是直直往屋外走去了。
他要去见他,他得去见他。
可他会在哪儿呢?
林锦正要开始漫无目的的游荡,脚下突然一顿,昏迷前最后见到的画面于脑海中浮现。
下一刻,他的脚步坚定起来。
顷然,林锦便来到一处小院。
推开院门,竹竿上少了衣裳,石桌上少了凌乱,仍是干净的,却少了几分人气,叫林锦感到陌生,且惶然。
随后林锦默默走向屋子,途中他脚步莫名停了一瞬,转了转头,无事发生。终于移至门前,他垂眸顿了顿,才抬手轻叩。
之后,一个嘲哳老声自屋内传来,只冷冷的一个字:“进。”
并不温和或有力,却令林锦莫名安心,又有些失望。
他推门而入,这屋子较他方才所见乱了些,弥着散不去的药味,已烧上炭了,甚至有些热。
未置着什么小姑娘喜爱的器物,更多是满满的书籍。各式各样的柜子几乎将墙面占了个满,正中一张巨大的案几堆着各式药草和几个药盅,一角的药草排列得整齐些。
走几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幅巨大的屏风,绣着草木葳蕤,之后便见小姑娘披着外衫靠在床头,没梳头。边上摆个小竹篮,里头一半放针线一半摆纸笔了,上头盖着块揉皱的帕子。
她脸色还有些苍白,却看得出已无大碍了,此时一手拿卷书,正垂眸专心致志地看着,微蹙着眉,毫不看他。
这丫头如今演都不演了,一点没先前乖巧模样,林锦却莫名松了口气,倒也不寒暄,单刀直入:“你那日喝的什么?”
闻言,桃儿睨了他一眼,放下书,抽出一张纸笺写了几笔,随后翻给他看,上头写着一个字:毒
见状,林锦挑了挑眉,一副好奇的模样:“你嗓子疼吗?”
“滚。”依是一个字,小姑娘还狠狠剜了他一眼,林锦却像是满意了。
他接着道:“你给我喝的那些……毒,究竟是什么?怎么我醒了一点感觉也没有?”
“一些烈性的补药。”桃儿纸笺也不写了,就靠在床头这么冷冷地看着他,“寻常人都直接疼死了,不想你命那么硬。”
“可你也没想杀我吧。”林锦笑了笑,“不然最后那碗毒药也不会进你肚子里了。”
“我备了两碗毒。”桃儿冷冷道。
“!”
这林锦属实没想到,他刚还以为这丫头是误饮的,不想她竟抱的同归于尽的念头,便问道:“那你怎没给我喝?”
小姑娘不看他了,冷哼一声,扭过脸去。
见此情状,林锦叹了口气,干脆抱手倚在墙边,声音轻漫,他问:“那你是谁呢?桃儿?你真是桃儿?又或是你口中那位公子的远房表妹?唔……”他顿了顿,像在思索,随即眉开眼笑,"沈表妹?”
一阵默然,林锦好整以暇的模样,桃儿仍未扭过头,屏风上的葳蕤像是死去了。
“我没这么大的福分。”许久,小姑娘才开口道。
“那你是谁?为什么这么恨我?为什么这么恨我们?”
“……”
“你家公子既效忠君上,又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的幕僚,若在明面,定为恣雎权臣了。”
“……”
林锦轻叹一声:"那为什么这么恨呢?吃穿不愁,住这么大的宅子,一言动朝野,究竟恨什么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