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人。”她是徒然开口的,很轻,身形仿佛摇晃了一瞬。
之后转过脑袋,红着眼的,不及林锦反应便抓起竹篮用力朝他扔了过去。
竹篮差点盖他脸上,他没躲,针线纸笔像群小兽扑上他的头脸,他感到一点水痕,仿佛那群“小兽”真的伤着了她,之后轻飘飘落在地上,没发出什么声响。
而与之相对的,是他还没能看清眼前,便骤然充满整间屋子的嘶吼:“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哪来那么大为什么!你是傻子吗?名字没了,样子变了,没一个人会再认识自己,仅剩的亲人被两方要挟,时时对害死父母的人卑躬屈膝,每回出门都要带那个破幕篱,还什么白日不得出门!什么大宅子!分明是个大笼子,还有一群野狗日日看着他,到底有什么好的!”
浑圆的斑点在褥子上慢慢晕开,一个接一个,她像只被逼至死角的幼兽,哪怕弱小,仍誓死捍卫着濒死母兽的尊严,使其不为敌所辱。
“我是谁?我他娘的什么都不是,我就是个背主之奴的女儿,是条寄人篱下的狗!”
她看起来太绝望了,屏风上的草木仿佛都震动了一下,林锦却静观着,仿佛不为所动,表情失去了,几枚深红的月牙印在他的掌心。
说着说着,桃儿像是激动了,想过来指着他鼻子大骂一通,可约莫是大病初愈,没什么力气,一动,就被被子裹着要掉下去。
可下一瞬,林锦便到了她床边。
他跪在地上,托住了她,迎来的是照肩而来的一巴掌。
桃儿愣了一下,之后二人平视着,四目相对。
她仿佛是恼了,泪止了,更猛烈地捶打他。林锦成了沉默的山石,任雨点砸落,听风声呼啸。
很久,她累了,气喘吁吁,勉强想爬回去。林锦推着被子帮她坐稳了,又掖了掖被角,之后慢慢站了起来。
桃儿正歇着,那山石作的精怪徒然说话了:“我明白他的。”
“我真的明白他。”迎着桃儿的目光,他的声音很轻,却是十足的坚定,“我做什么都好,只要是让他平安的,让他长命百岁的。”
什么都好。
一时间,桃儿仿佛被他的稚气震住了,脸上出现了几分小姑娘的呆滞,随即嘴角一点点弯了起来,笑容愈发扩大了。
可慢慢的,那本已止歇的泪水,又再次汩汩而下,泪水顺着她的脸,慢慢汇到一侧,打湿了枕巾。笑容亦是不停的,却变得难看了。
之后,她抬手轻轻招了招,林锦俯身侧耳。
他听她说,那要是他早就不平安了呢?要是你们连一年都不足相守呢?
桃儿一时不察,一串露珠猝然落入了她的发间,屏风上的葳蕤,好似晃动了。
林锦轻轻推开房门,走出去,再合上。
脚步仿佛是飘忽不定的,脸色煞白着,那段话在他脑中不住的循环。
“狗皇帝给他换脸后就下了毒,十年了,好不了了,除非神仙来了,否则至多活到明年春日。”
他的脚步慢慢地慢了下来,最后停在原地。
沈微意气风发时为帮助好友,殃及家人遭小人构陷,沈父遭老仆背叛暴毙,沈母与他入狱,沈母病重,沈家小妹遭太子强迫,纳为侧妃,沈家人于狱中自焚假死脱身,沈微被太子收作幕僚,改头换面,改名换姓,囚于深宅,沈母不久离世,沈家小妹意外得知真相差桃儿送出,后投湖自尽,不成,得了痴症,桃儿被逮住,灌了哑药,剪了舌头丢出宫外,为齐岭所救,以此为挟将他纳入麾下。
时至今日。
这便是桃儿口中的所有。
突然,林锦喉口感到一阵痉挛,有些作呕,弯下身来,那人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赤诚的,平静的。
“若我欺骗了阁下,那我便身败名裂,家破人亡,不过而立之年便病痛缠身而死。”
太难受了,林锦的眼角不禁渗出泪来,口中仍作呕。
什么都不要了,骗他一辈子也好呀。
许久,林锦才勉强平静些,仍低着头,他看着脚上的长靴,忽然想到。
君见雪而今二十七……那他那时,便是他如今的模样.……
随后,他似乎愣住了,之后深吸一口气,直起身,闭上眼,心中默默想道。
一群狗屁。
他睁开眼,胸口剧烈地起伏,他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可走几步,又摔了。
他这一跤跌得可笑,左脚绊右脚,这一跤让他久久未起,实在太疼了些。
之后他仿佛是累了,并未站起,反是爬到门边,坐下,整个人慢慢蜷了起来,头埋在膝弯里。
林锦走后,君见雪从屏风后走出,红瑕玉簪松松簪在脑后,脸色并不大好,像是很久没休息了。
他直望向那两扇紧闭的门扉,可明明什么都没了,空荡荡的,他走了。
他看得专注,好像那里真有什么,桃儿使劲敲了好几次床沿才将他唤回来。君见雪转过头,就见她双手举了张纸笺,上头写着:你应该追上去抱住他。
看着这话,君见雪本该笑一笑,脸却是僵着的,仿佛一兜冰雪直往他头脸倒下了。
他的视线移向竹篮中摆得整齐的针线纸笔,边上叠好的手帕,他又往外走几步,望向桌上排兵布阵的草药药盅。
许久,林锦听一阵脚步声,门被推开了,他抹了把脸,迅速站起,转头看向门外,果是那人。
他看着那人瓷白的脸,竭力如常,却如鲠在喉,最终欲语泪先流。
“先生,你也来看她的么?”
“嗯,她睡下了,你别去了。”
君见雪感到自己的手指似乎抽搐了一下。
那夜的矛盾被抛至脑后,可二人久久无言。
他看着他湿红的双眼,他看着他粘着草叶的衣摆。
二人不过咫尺之遥,可林锦望向他,如隔山海。
“你近日有闲么?我想同你出去。”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