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她只剩两日。
她走得快,夜风凉得让人清醒。那些儿女情长,早该扔在身后了。原以为娘亲留的东西在平州,却被玉梳白白哄骗了一场。如今能攥住的,只剩那几句诗。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念。
雪压松枝低,风清梅影幽。雀儿知故垒,回首望平州。
回首......
她忽然停住脚。
不是平州,而是能望见平州的地方!
她抬眼,街的尽头,一座城楼在月色里立着,檐角残了半边,楼身焦黑一片,却还高高地撑着天。
“赵大人,”她开口道,“我想上城楼瞧瞧。”
赵德海顺着她目光一看,皱了皱眉,旋即又笑开,“小姐好兴致。这楼上是能瞧个远,听人说天气晴好的时候,往南能望见平州城的轮廓。只是风大,小姐上去瞧两眼便下来吧,莫要久留。”他只当她没见过世面图个新鲜,陪她到了楼下,嘱咐几句,便借着去安排车马的由头走了。
栖霜正欲上楼,却被守楼的士兵拦在阶前,“城楼重地,闲人免上。”
栖霜好话说尽,那士兵仍不松口。她僵在阶前,正待转身,身后传来脚步声。
“兄弟,这是我的人,”是顾锁寒的声音,“想看看外头的模样。”
士兵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栖霜,把枪收了,侧身让开。
她端直腰身,抬脚上阶,只扔下冷冷的一句,“别以为这样做,我就会感激你。”
“我不求那个,”他跟在她半步之后,声音压得低,“只求你别再恨我。”
她恹恹地冷笑,继续往上走。
城楼一圈走下来,满目疮痍。月光所及之处,到处是断壁残垣。她原以为登高回是另一番光景,风从高处来,吹得人衣袂翻飞,放眼望出去,天地开阔,心里那点郁气也能散一散。她上来之前,甚至在阶下站了一站,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可站上来才知道,这城楼早被打空了,只剩一副焦黑的骨架,风从豁口灌进来,吹得人脸上生疼,哪里有什么衣袂翻飞,哪里有什么天地开阔。她走到临北的那一面,扶着垛口朝外望,那边就是狄戎的地界,黑压压一片,什么也看不分明。她怔了怔,才想起平州在南边。回过身去,夜色渐浓,只望见黑沉沉的四野,和不知是哪里零星的残火。
她站了很久,悲凉地想到这里大约是娘亲到过最远的地方了。娘出阁前跟着外公四处探盐,后来从侯府出逃,一路往北,才到了这里。更多的女人呢?一辈子守着四方的院墙,和被切割成四四方方的天,灶上的火、盆里的衣、男人的脸色,就是她们的一切。
此时脚下已是国境,再往外,是别国的地界,是娘亲不曾去过也不会去的地方。可即便走到了这里,娘的眼睛始终落在别人身上。哪个码头闹过水匪,哪个盐场今年收成好,江南的雨一下几十天,塞外的风能把人脸吹裂,听着听着,以为那就是真的了。
如今她站在这儿才明白,自小听见的,从来都是别人嘴里的世界。女人能走出的路本就有限,脚到不了的地方,眼界自然也到不了,一辈子能望见的最远处,说到底还是会落在某个男人身上,借着打量他,才算是看过了外头的世界。
她这一辈子,难道也就这样了?
“还在找?”身侧的顾锁寒忽然开口,“是觉得娘亲给你留的东西在城楼上吗?”
她不想回答他的问题,侧过身去不让他看自己。
顾锁寒望着她侧脸伶仃的轮廓出神,忽然城墙上的火把被风吹得晃了一下,那张脸在明灭之间变得杳渺,像要化进身后的夜色里。
“打了这么久的仗,留不下的,”再次受挫,他也不灰心,又恢复了往日的散漫不羁,“你娘是个聪明人,不会把东西放在这种地方。朱砺在这里守城十余年,交给他,比埋在哪里都安全。”
他说的有理。她迅速下了城墙,可朱砺人在哪里?她不愿开口去问。
尤其不愿问他。
她放慢脚步,借着断墙的豁口看他。残砖把光切成一条一条,他的影子落在那些缝里,也变得七零八落。
他突然拉起她的手说道,“我带你去找他。”
眼下,见着朱砺才是正事。她手一僵,到底没抽回来,“求之不得,多谢义兄。”垂眼时,那点恨还压在心底。
“你实在不必如此对我如——”
顾锁寒的话没说完,一串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硬生生截断了他。城楼上的火光渐渐映亮来人的脸,竟是赵德海,先前那副气定神闲早没了影。
“顾大人!狄戎人——朱砺府里杀进狄戎人了!快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