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的烛火在栖霜眼里晃着,瞬间荡起与顾锁寒的一幕幕旧事。如今回想起来,倒像是个被人精心设计的梦。
墙根下不知什么时候蹲了只野猫,忽然爆出一声尖叫,凄厉绵长,像根刺直插进人心窝。
“你先别恼,”顾锁寒也站了起来,伸手去拉她,话到嘴边先放缓了,却被她侧身让开,手落了个空。他皱了皱眉,继续耐心解释道,“安书仪为了谢玉瑶的婚事大闹晋阳侯府,我便出了个主意,说不如找个人替嫁。”
栖霜缓缓挑眉,眼里尽是冰冷,“哦?那不如随便找个下人婢女,为何会选上我?”
“谢怀江......”顾锁寒往前倾了倾身,“怕随便找个人被发现了,他侯爷的名声就完了。是我提起了你,他这才想起,自己还有个流落在外的女儿。”
窗外蝉鸣阵阵,本是好时节。栖霜却只觉得一整颗心被蝉声浸着,一寸寸往下沉,眼看就要灭顶。
“缉影卫真是好本事,我和娘亲东躲西藏十余年,到底还是被找到了。进了侯府,认了亲,如今又和义兄在此处闲谈,”栖霜栗然抬起眼,恭顺地向顾锁寒福了福身,“栖霜能有今天,真是要多谢义兄用心提点了。”
方才的那一眼太过刻骨,惯常生动的双眼,如今却冷得像在看陌生人。一句义兄,就要生生把他隔绝在她的世界之外。
“你这是做什么,”顾锁寒扶她的手停在半空,“我那时候没想到会有今天。若是早知我们......我断不会将你牵扯进来。”
他为何偏要在两个人生死相许之后,才来揭晓这个可怖的谜底?是要惩戒她么?惩戒她不该生出那些妄想,从此知趣,安分做他安排好的那个人?
这个念头一起,寒意便从指尖生出来,一寸一寸往栖霜心口里钻。他是觉得她可笑吧,前头待她那样好,好到她以为自己是与众不同的。可替嫁的事,原来是从他嘴里提出来的。她怎么也忘不掉,娘亲一口一口的黑血,吐在粗布被面上,怎么都擦不干净。晋阳侯府的人究竟是怎么找到她们母女门前来的,她从前不知道,如今一想,竟是从他那里起的头。他在谢怀江跟前提起她,不过随意一句话,落到她们母女头上,却是一条沉甸甸的命。
如今一句轻飘飘的“断不会将你牵扯进来”,倒像她生受的那些,只是一笔随时可以勾掉的旧账。
满地烛光摇得支离,像一个落了空的梦。她凄寂地笑了笑,感到有眼泪落在手上。
“可惜我已经牵扯进来了,”她说,“还为义兄几番送死。方才听我说来救你,义兄心里是不是很得意?”
“我怎会是那个意思,你莫要多想,”顾锁寒颓唐地叹了口气,只觉乏累到了极致,“要恨便恨吧,可以冲我来,别拿话来作践自己。”
顾锁寒恨不能立时便生出十几张嘴来为自己辩白,可一张多的也生不出。他这辈子低过的头不少,在谢怀江跟前,弯腰,认错,做低伏小,那些头低得都带有目的。
可头一回,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了。感觉无论低到哪儿,都够不着她。最后索性不说了,一把将她整个人拢进怀里,拢得有些急,怕她就此远离自己。
栖霜眼睛黯淡无光,像是两盏被熄灭的灯,双手却仍发了狠地推搡着,“义兄,我现在还是侯府的嫡女,秦公子未过门的妻子,义兄此举甚是不妥。”
顾锁寒正要说话,窗外忽然响起一个陌生的男声,“栖霜小姐可是在此?”
屋内两人俱是一僵。
“是钦差,”顾锁寒压低嗓音,“忘了跟你说,他是谢怀江的人。”
“在,大人请进。”栖霜冷着脸趁势推开他,转身开了门。
门外那人一步跨进来,四十来岁的人,笑得眼角堆起两褶,颧骨上的肉往上顶,把一双眼睛挤成两条缝。衣裳料子考究,袖口却磨出了一层浮光,看来是个惯常躬身的人。
“下官赵德海,见过顾大人。”他拱手,腰弯下去,笑跟着涨了一截,“侯爷交代寻回大小姐的差事,旁人数月还摸不着门,大人几日就办妥了。侯爷若知道,还不知要怎么赏大人呢。”
顾锁寒冷眼睨着他,浑身上下都充斥着疏离的气息。
赵德海倒是没注意,还在自顾自往下说,“下官此番来,除了宣旨封赏,还有一桩差事,要带回栖霜小姐,与秦公子完婚。侯爷的意思是,喜事不好再拖了。”
他这才转向栖霜,拱了拱手,眼睛在她身上溜了一圈,笑意不减。
顾锁寒眼底的暴烈即将翻涌失控,开口时,声音却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赵大人,此事还需......”
“好,”栖霜的声音不大,却截得干脆,“做女儿的怎可让父亲言而无信?我愿随大人回去,与秦公子尽早完婚。”
赵德海拊掌,笑得更响,“那正好!下官两日后启程,小姐收拾收拾,咱们一道走,回京复命,喜事一办,皆大欢喜。”
“两日”两个字落下来,栖霜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一下。随即抬起眼,语气淡淡的,“好。时候不早了,赵大人远来辛苦,我出去走走。”
她说完便走,没看顾锁寒一眼。赵德海愣了一下,忙不迭跟上,嘴里“小姐慢些”“下官陪着”说个不停,却不忘回头冲顾锁寒欠了欠身,一脸和气。
顾锁寒站在原地,目送那道背影出了门。他喉头动了动,终究没有出声。
出了院子,街上凉风习习。栖霜走得快,赵德海一身肥肉坠着步子,喘得厉害,嘴上絮絮地劝她慢些,脚下却不敢落下一步。她不理,他也不恼,那团笑始终不散,只是偶尔落到她背影上时,脸上的轻慢就再藏不住。多谢月光幽暗,她根本看不见。
月光白晃晃地落下来,像一把细薄的冷刃,无声地将人凌迟,不过栖霜很快就习惯了这种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