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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第 6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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缠在手腕上的温度清晰可闻,他攥得愈发紧,程筝落眼下去,他的手指修长,像五管白玉。

头顶传来他的声音:“希望号的船只三日后一早便能接到徐林他们,同时还会载一部分的军火枪支。船会经过长沙,停一个钟头,之后向香港去,徐林他们今后便不会离开那里了。”

程筝静静听着他的安排。

“我今日去志诚银行,开一个匿名账户,今后我们做生意的流水将全部经过这个账户,我也会将目前所有的钞票存进去。待这一切尘埃落地,我带你到香港去住,在一个谁都叫不出我们名姓的地方结婚。”

最后两个音微微拖得有些长,周怀鹤定眼瞧她略略下垂着抖动的睫,冰凉的手指圈住她的脉搏。

大客厅里各种家具泛着古铜色的油彩,地面上闪烁着两个虚影,影子的手与手缠混在一处去,周怀鹤挨她太近,满身苦气。

她的小指倏忽间弹起一瞬,仿佛某根通往心脏的血管痉挛了那样一秒钟。兴许是因着在孤儿院待过几年,程筝明白自己是缺乏对于“家”的概念的,哪怕程芸菁向来待她不错,可被领养的“家”是家么?

还是说,周怀鹤给她的选择是“家”呢?程筝没有答案,她只是缓缓抬着眼睛看着他,渐渐的,觉到呼吸的重,惊觉自己居然有一刻想过答应他。

留在这里、留在他的身边——他们大概已经经历了一切对感情应该有的考验,尽管中间也曾夹杂过一些不纯粹的东西,可是到底谁也没有离开谁。

虽然没有做到向彼此彻底地坦诚过心,却也做到了身体上的坦诚。程筝突然想到:是啊,她从不曾让自己去想,为什么她愿意与周怀鹤发生身体上的关系。

只是,然后呢?有了家,然后呢?

程筝的脸色愈发苍白,似乎所有的血都涌进她的心口,镇压着,使她保持着永远的理智。她瞬时抽开自己的手,“我应该同你说过,我不能够到香港去。”

与程芸菁的家也是家。她只能够在这个周怀鹤身边待到年后,待到回香炉的最后一根香燃尽的那一刻。

周怀鹤的手间霎时一空,他立在那里,王发催半天不见人来,索性开门进来叫他,站在门边遥遥地瞧见两人的影子。

“先前周太太同我讲,等我领到报社发的第一份薪水,五爷的寿宴一过,我便得以自由人的身份搬出这周公馆,否则我在这里总归不光彩。”

她没有解释自己不到香港去的缘故,却也看得出周怀鹤的心情有些差,便从口袋里掏出自己新公寓的地址,向周怀鹤的手里塞,声音温和柔软:“届时你再来找我,好么?”

周怀鹤几根手指夹着那张纸片,发出冷笑:“你不想不光彩,你搬出周公馆,我要日日不光不彩地去寻你才行。”

程筝意识到这事有些越抹越黑了,便想要去拉他的手,叹出气来:“香港的事我们日后再——”

“无论周峥死或没死,其实你都只想过跟我偷情罢了。”视线缠绕,他静静说道。

程筝紧紧将他的手捂在掌心,几乎是要暖热了。周怀鹤感受着她的温度,垂目继续盯住纸片上的字,冷淡说道:“你这住处实在寒酸,我还需要托人为你换一处好的公寓。”

他的瞳仁掩在薄薄的眼皮之后,不辨神色,单只是轻嘲地一笑:“否则我这身子骨,在那种硬板床上,怕是要给颠坏了,之后你要嫌我,偷腥便也不想到我了。”

程筝还想要说些什么好为自己辩解,这回却是周怀鹤先将手抽走了,他收下了程筝的纸片,到王发的车里去。程筝怔怔望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掌心,五根指头向掌心轻微地攥了一下。

另一只手的手指重重摁压着眼睛,程筝原地站了一会,没有走,也没有发现,楼梯之上的回廊正站着周怀良。

他默然将一切尽收眼底,一字未发,在这一瞬时,完全地看清了两人的关系。周怀良上下捏动右手手臂,单只是静静地想:原来如此。

你早已经是别人的人了。

阴历十一月廿一,程筝早早离开报馆,在同事间四处打听,寻到一处能够定制棺材的小店。

左右不过是提前预支些薪水来给程鹰的媳妇买棺材,只要能够从程鹰的嘴巴里将消息套出来,这一点损失程筝倒也受得。

胶皮车将她拉到东马路,程筝下车付了钱,一转身便瞧见街口的药店里,先前见过的德拉律师正在里面买药。他戴着一顶硕大的黑丝绒帽子,几乎将他半张脸吃进去,走路时脚有些跛,颇怪,仿佛吃了顿打。

程筝在门口想了一想,便向那药店走去,将白珍珠扣的钱包顶开一道缝,作势要取出钞票。

“一瓶碘酒,麻烦。喔?德拉律师,您怎地也在?”程筝礼貌一笑,眼神从德拉的帽子下钻进去,瞧见他的左脸,有一块不小的淤青,便又十足愕然道,“哦,您没见过我,我却是认得您的。实不相瞒,我正在周公馆做客,前几日您去过,我见过您。只是……您的脸……”

闻言,德拉便再向他的帽子里闪躲,以法语呵斥着什么,总归程筝听不大懂。

他说的是:“你们周家真是该下地狱!”

几个钟头前,德拉公馆,方秋水带人去过。

早在他公布委托书的那刻,德拉便知道这位秋水少爷当场发出那一问,便是疑心了他,他回到家后惴惴不安好一阵,还是等到了这人上门来。

他问了德拉几个问题,碍于周怀鹤的威胁,德拉也无法说出口,便遭受了一点“严刑”,德拉的嘴便不那样严实了。他一向没想到过居然有人敢在租界对他这位大律师动手,也不知道这位外姓少爷又是哪里得到的通天的本事。

“他只用孙家便将你威吓了么?”方秋水陷在那沙发椅里,德拉坐倒在地毯上,落地窗的光映照着眼前人半明半暗的脸,他翘着腿,一只英伦式的包头皮鞋顶在德拉眼前,仿佛是一只棕色长虫,在德拉的眼里蠕蠕爬动。

方秋水兴致缺缺撕开了周峥存放的遗嘱,愈向下看眼底愈冷寒,可是却大笑起来,简直乐不可支了。

“老不死的。”他笑吟吟骂着,“嘴巴上说多爱秋茹、多怜惜我,其实一个子儿都没想要真的交到我手里,单只让我代理,叫他周家人挣得盆满钵满了,再还给我那好大哥。周怀良可真是他亲生的好儿子。”

德拉听不大懂中文,此刻助手也不在身侧,便只能轻轻地蠕动嘴唇,强调他的父亲还没确认死亡,遗嘱不能够打开。

“这份遗嘱并不使我满意,你知道该如何重拟,毕竟,不也替周三少作过假了么?”

方秋水笑眯着眼,将拆开的遗嘱拎在手里,在一根精油蜡烛的灯焰上点燃,火光瞬时跳跃在他冷静的脸孔上,像硕大的一只蛾子扑着翅膀咬住他的面皮。男人的语调轻快且随意:“至于你说的那个人——他会死的。”

“他回不来了。”

替周峥打理洋货生意这些时间,方秋水也经营着自己的人际关系,比德拉更有威望的外国人也需要从他这里签字运货,以致他更加有恃无恐起来。加上如今巡捕房的所有警力也用以镇压日租区的暴乱,倒也无力管到这样的闲事。

从德拉的花园洋房中出来后,方秋水便坐上木炭汽车,车子跑了不多久,他扯过今日的《新天津报》,在背面瞧见了程筝的名字,于是便多加几分耐心,读完了那文章。

坐在车头的助理同他谈起:“杜流芳似乎正在极力促成周怀良同孙明婷的婚事,想要抱上孙家这棵大树。”

方秋水没有理会,重新看了那则新闻,大概是说,德昌洋货铺的老板因为同日本株式会社的生意牵扯,昨日吊死在了店铺门口。

“孙家是遗少。假使您想要对付您这一双兄弟,截断周怀良的这桩婚事倒比拦周怀鹤的要有用。毕竟孙明婷比程筝要有用得多,程筝帮不上您的任何,既然如此,您作甚总盯着——”

话语未能言尽,助理已然被方秋水投来的视线击退。

随后,方秋水的目光落回在报纸上那名姓上,面上无甚表情:“是,为什么呢?她也不见得愿意待见我。”

他喃喃着,耷着眼皮,声音走调,使人觉得几近刺耳了。

方秋水单只是古怪地觉得,他眼中的许多人都像古老的繁体字,一笔笔一画画,繁文缛节,难缠得紧;程筝却是简体字,使他觉得新奇极了,每一个笔画都能拆开,都能挑出一个使她唇舌紧闭的秘密来。

他想,使人觉到好奇本身就是顶大的魅力。

汽车在马路上喷出阵阵碳烟,方秋水闭目一瞬,靠回车座,将报纸折回去,向助理道:“孙明婷这几日喜好在哪个餐厅吃饭?趁便替我安排。”

左右他没想过要成家,便也无所谓婚姻了。

在他离开之后,德拉便一瘸一拐地自行去药店买药膏——他不愿意使家里任何一个人知道他今日的遭遇,却没想到在这里被程筝揭穿。

德拉取完药便拉低帽檐离开了药店,程筝瞧着他的背影,差不离猜到,准是周怀鹤更改委托书,遭周家某一位怀疑到德拉头上了。

德拉吃这一顿教训,不将周怀鹤供出的几率简直小得可怜。

她拿了碘酒,放进包里,便去隔壁定制了棺材。

打制程鹰所要的那种棺材至少需要一个礼拜的时间,店家会差车队运送到沈阳,程筝要来收据,预备拿给程鹰看,却在后花园里遭芸芸她们拦住。

打眼一看,黄金树下晒着白花花的褥子,杨妈举着鞭棍在拍打,灰尘与绒毛一齐在光线下飞舞,仿佛是小小的蝇虫。芸芸同几位老妈子们备了信纸,说新近通信条件差,邮差的信愈发递送得要久,过年的家信,这几日便要寄出了。

程筝一摆手,道她今年也无信要寄。芸芸狐疑着,掉过头又向玉玲问,玉玲道:“我也无信要寄。”

程筝下意识觉得,是因为玉玲已然丧了父母,然而她接续的一句话却使程筝顿足。

“牛心屯里,除了教书的张先生,都不识字,写信寄信简直麻烦。”

身子僵了一瞬,什么东西飞快地从程筝脑膜上掠过去,芸芸见她定身,打了她好几下,也叫不回来魂。

是,她简直忘了这件重要的事。程鹰怎么可能识字呢?即便他真的看见那石头上的秘法,也没可能告知她。

她真是糊涂,病急乱投医,这样受了他的骗。

“你们先写,我找人办些事,稍后便来。”程筝头也不回地说着,穿过黄金树林,向烧着烟囱的矮屋去了。

烧烟的炉子已然歇了多日,变成冰凉的乌色钢铁,栖在那屋子正中央,连着的烟囱内壁腻着厚厚一层烟垢,烟筒挨着程鹰的床。

他正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左腿打着石膏,只听得铁门吱呀响了一声,视线里亮起,忽而再一声响,便又黑了下去。

程筝擦燃一只火柴,点了灯,扯来一只椅子坐下,手里还攥着她买棺材的收据。

“你骗我,你根本不认字,哪里晓得石头上写了什么。”

程鹰在枕上两眼似睁非睁,僵僵地看过来,喉咙中发出“嗬嗬”的笑音,大有一副引颈待斩的派头。“当时也没想到你就那样信了我,所以你要待我如何呢?要我这条贱命么?我死不死的,还不是周家一句话的事,难道由我做主么?如今杀一个人,连警察也管不着了,这里早乱了套了。”

屋子里经久不散的烟味,仿佛已然渗进了墙壁里,程筝的目光向他的腿上晃过去,声口仍旧冷静:“你在我面前卖惨有什么用呢?是你将我卖了钱、是你将我们的矿脉揭发给了小山、是你在周公馆偷了东西挨了打、是你骗我为你的媳妇买了棺材。落到这个下场,只能怪自己活该。”

昏昧灯影下,程鹰瞧见了桌上程筝扔出的收据。程筝明白强求不得,索性采取怀柔之策,向他说道:“你将你的媳妇扔在那灵官庙里,大概不知道,她的小腿遭野猫啃得只剩骨头,是我发现了她,妥善将她下葬,如今又是我受你的骗替你们置办了棺材,即便她有再冤的魂,也该作罢了。到底我不再亏欠你们将我拾回去的这份‘恩情’罢?如此,你也没有一点实话想要告诉我么?”

干柴一般黑瘦的人又嗬嗬地吐气,默了一会子,望着遭烟雾熏得通黑的天花板,断断续续地说起:“我的确没有见到你说的那块石头,除却偷走一个看似值钱的青铜炉子之外,我什么也没有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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