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筝的脸上微微起着痉挛,深入地思忖起他口中的“青铜炉子”来。
“不过,我倒从那位龅牙齿的年青人口中听见了你的名字,他对师父说‘周家那人没死,不能够使程筝上山入殿’。”程鹰略略转头向他,两眼灰暗,不带怎样的颜色,干哑道,“一早我便好奇,你想晓得那石头上的东西,作甚不自己去看呢?原来是你上不去。然而,青檀山没有劳什子上不去的说法,恐怕是有人不愿意你过去,他们要等一个所谓的‘时机’。”
妻子的棺材收据轻飘飘遭风吹落到他床边,程鹰眼也不眨,死死盯着宛如沉思的她。
“你可真是神奇哪!突然出现在田埂上,仿佛戏法一般,青云宫那群活神仙又对你百般在意。”浑浊的眼睛钉穿她,程鹰两眼发直,哑然发问——
“究竟你是谁呢?”
靠床一面墙上正有一个孔隙,屋外亮着外国式的路灯,灯光蓬蓬越进来,照在她面中,一个圆点亮起。程鹰望着那一点,望穿了,于是哈哈大笑起来,逼尽肺腑所有空气,直至如蛇般只剩嘶嘶的气声,便扶着腿仰面躺住。
天花板上巨大的一块烟黑,像要塌下来。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他号叫起来。
程筝作古怪相,不带表情地瞧他,只道是他疯了。
“天津真是好哪,周公馆真是好哪,空气中仿佛都流着金粉,炮弹炸不穿这里,贫穷也沾不上这里。大动干戈的寿宴、欢乐嬉笑的圆舞会、咖啡馆中的联谊。各位华贵的先生、太太们,生时不必像我一般做贼,死后也不必如我们一般死无葬身之地。难怪你要留在这里,人人挥金如土,怎地不称得上是人间的神仙乡呢?”
“我有一句话从未说错,你要感谢王利民将你卖进了周公馆,你要感谢周家的每一个人,倘若你当时留在沈阳,轰——!”他拧过头来,口中模拟轰炸的声音,黑漆漆的牙齿,白花花的眼睛,“你,还会活到现在么?”
“程筝!程筝——”
身后传来谁人细细的嗓音,门开了,屋外是黄金树婆娑的声音,金黄的叶,真仿佛是金呀。气流掀动床边的收据,飘下来,落在程筝鞋尖,一百一十五元。
她看着,再不听见程鹰的呼吸,留下的仅仅是周太太鸽子蛋耳环甩动的咣啷声。
太太走进来,首先掩鼻,古怪道:“遍处寻你不见,你怎地在这种地方?”
她语速颇快,扯起肩上滑下的灰棕色皮大衣,向身后的周怀良喃喃:“我早说我不作兴来这里,实在呛人,也就你父亲愿意在这里待一个晌午,不过,如今他也不在了。”
“你愣头愣脑站在这里作甚?”她复又来拉扯程筝的肩膀,眼光远远向床上跳去,“他怎地了?”
程筝答:“他死了。”
简直仿佛戏剧,说着说着话,眼还睁着,没了最后一口气。
周太太也僵住了身,支吾起来:“吓!那马弁下手也不至于将人给打死罢?”
周怀良踏步进去,弯腰探过程鹰的鼻息,确实死了。
程筝愣了愣,说道:“不该是打死的,桌上送的饭和水都没碰过,药也没擦。他的后背还生了疮,没得到治,该是自己将自己熬死了。”
听到人长过疮,周太太皱着细眉将周怀良和程筝拉到了屋外,“当心传染呀!”她说,“不过委实是可怜,只是想着人既偷了东西,如何也得叫下人们吃吃教训,谁成想……嗳,叫杨妈向他家里送些钱去罢,权当抚慰了。”
沉默了一会子,直至几人亦步亦趋将要走到大客厅里去,程筝的鞋底踩上柔软的暗纹地毯,耳边周太太的耳环晃得直响,太太这才又想起找程筝是因着何事,便开口道:“五爷怕是回不来了,谁也不知道他。我前些日子便给家里去了电话,我打算回去宁波家里,你跟我走罢。”
太太拍拍衣摆,低低地道:“今日我读那报纸,实在骇人。五爷没了,这周家也被分成好几块,谁都惦记着,威望怕也不在了。如今市内交通断绝、商店歇业、学校停课,你留在这里,日子怎样过呢?索性仗还没打到浙东去,你随我一道去,我准能保你衣食无忧。”
程筝默了。她执意留在天津,原本只是因着那块石头,可据程鹰所说,是何师父他们拦住了他,因何呢?
因道:“感谢太太的好意,然而,不必了,我在天津还有事要办,夜校的那些学生,我也还要顾。”
周怀良侧目看向她,程筝不知是否遭程鹰意外的死亡一吓,脖颈出了些汗,耳侧的短发黏在她的脸上,她的语气十分抱歉。
大客厅里飘着花果的香气,太太解下皮衣,丢在沙发椅上挂住,杜流芳不解:“放着大好的日子不过,偏要受苦待怎地?我将你当妹妹、当女儿般爱护,自然不使你委屈,你不信我么?”
“并非每个人都认为自保才是上策,”程筝慢慢地盯住她摇晃的耳坠子,慢声道,“总有人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要面对,也许我恰好是那些人之一,便当作我有不得不留下的原因。”
杜流芳坐在椅子上,一怔,偏又想到那参与党争的五姨太,便以为程筝是同那样的人怀抱着同一理想——愚蠢的理想。
有安稳的、能够吃饱饭的生活,究竟哪里不好?她们简直是向火坑里跳。分明可以什么都不必忧虑,一日日一时时,只需要愁苦如何买到当下最新的时装,愁苦推牌如何不输钱。
究竟有哪里不好?
想便想着,杜流芳话也脱口而出。
“没有不好。”程筝有些无奈了,周怀良只是看着她。
“我没法子乖顺地去过一种,您为我着想、替我准备好的优渥的生活。尽管对于此,我无限感激。”
“但人各有志,太太。”
周怀良听着,他的手搭上地毯上立着的一只落地灯的灯罩,肩上挂着的流苏倏忽间响动一瞬。
顷刻间,杜流芳冷下脸来,动了气,一径从椅子上站起,“好呵!你有你的大志向,我便只是朝菌不知晦朔罢了。既然如此,你要留在这要打仗的地方你便留罢!我左右同你搭不上关系,仿佛总是我在杞人忧天,耽误了你们这些伟者!”
说着,迈过几步,踩过真皮地毯,拉扯着芸芸:“那你们、这些老妈子们,随我一道走。”
芸芸早已将自己的手指捏得发了白,倏忽间,向太太跪下了,声音低若蚊鸣:“太太……我也走不了。我早同那位总来公馆教书的陈先生定了终身,待他攒够款子买了房屋,我们便要结婚,我得等着他。”顿上一顿,她的眼光向程筝落去,于是抿干了嘴巴道,“其实,太太你便是不问我,我也早该同你说,我正计划今后去夜校帮程小姐他们的忙,便不留在公馆做事了。”
时间无限延长着,可谁也没有再发出声音,霎时间,周公馆变得空空荡荡起来,仿佛从寿宴结束的那之后,前后两相对照,这公馆便是令人难以忍受的冷清。这里是一个硕大无朋的礼物盒,如今所有的礼物已然被取之一空。
久久的,周太太没有动静,人人都候着她发话。
再一阵子之后,她才坐下,鼻腔冷呵:“好,你们,好!”
因着戒严的缘故,公馆里极少有人外出,周怀鹤与方秋水都还在楼上,恐怕也都听见这巨大的动静,巨大的吵闹。
周怀鹤卧在藤椅上,抽屉里是堂舅来信,说载了枪支的希望号还未靠长沙的岸,徐林等人是否还在。
他定定望着那几行字,听见程筝朦胧的话语,钢笔一瞬掉下墨汁来。
“假使有一天你们也像屋子里的程鹰一般死了,我也便念着这几年的情谊,给你们找个棺材埋了,届时你们才知道我是对的。”
程筝感恩于杜流芳的帮扶,便也挨着芸芸向她跪下,微微收住下巴,同太太的眼光碰了一下。
芸芸意外于她竟同自己一道下了跪,吃吃地望住她,程筝冷静地发出声音:“谢谢您,可我有我的决定。”
方秋水支起自己的下颌,左手边是几张繁体与简体字的对照,右手边是助理递送来的孙明婷常去的餐厅名片。他听着楼下的回答,指尖在“筝”字上画圈,脸上无甚表情。
而肉眼旁观着一切的周怀良,一只大掌仍扶在那灯罩上,灯泡使用许久,钨丝黑得仿佛是谁的发丝,烧热了,烘着他的掌心,周怀良总对她的话感到意外。
他循着那点热意向下看向自己的手背,灯泡亮得刺眼,满目的白光,周怀良终于看明白,那灯泡中烧黑的钨丝像她的头发。
真是神奇哪,能将这样不相像的东西联想到一起。
【我没法子乖顺地去过一种,您为我着想、替我准备好的优渥的生活。尽管对于此,我无限感激。】
耳侧她平和沉静的话音渐渐地同自己的话语交杂在一处去,眼皮上下一碰,周怀良仿佛才从那刺目的白光中回过神来。
他已坐在孙家的洋房客厅中,身侧是他的母亲杜流芳,面前是橎阳王的长子孙仲春与他唯一的女儿孙明婷。
因着手臂不可逆的损伤,他不再能够参战,在天津挂个闲职,杜流芳极力希望他娶回孙明婷。与孙家相比起来,简直周家是高攀,便也无所谓孙明婷曾有过婚姻了,周太太始终认为周怀良既不在乎嫁娶,更无所谓妻子是谁——他向来听从一切安排。
然而此刻,几人的目光都讶异地投向了他。周太太用力地捏着他的臂膊,讪笑道:“怀良,你说什么胡话哪?”
周怀良仿佛记不起自己刚刚说了什么,却本能地转头向她,十足冷静地说道:“我不愿意结婚。”
双眼中是母亲显得焦急的神色,周怀良却诡异地平静,仿佛被某种机械的情绪魇住。
“你爸爸留下那么多钱,你不成婚便无法拿到,何况孙家——”
周怀良道:“那我就不要。”
仍然记得,十多岁时,他的两个弟弟在花园里听私塾老师授课,周怀鹤体弱,习不得武,那么只需要念好国文、物理等便足以,也许他们可以成为文学家抑或科学家的存在,父亲母亲说过不指望他们,没出息便没出息好了。
那时候他从窗子向下看他们,自己的脸上却刚吃了周峥一记打,红肿着,因为他的体格不过关,今年没办法到军校去。
“就只有你了啊。”爸说。
你说的这些,究竟关他什么事。
难道他不可以做出自己的选择,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么?
程筝直直跪在母亲身前的身影渐渐地出现在周怀良的眼睛里,连同先前在沈阳的军用医院里,她摁住他打过针的针孔,问他难道没有想要的东西么?
——【良少爷,我可以为你要来么?】
如今他恍然领悟自己正有一件想要的东西,只有她可以为他要来。周怀良从椅子上站起,甩着肩上的流苏坠子,当场离开,周太太在身后叫他,他没停。
杜流芳双手把着扶手,愣在原地,仿佛某一根长针从头到脚掌固定了她,她吃吃地看住周怀良的背影,恍然着,似乎这一生都没有从自己儿子嘴巴里听见这样多的“不”字。
天上挂着减淡的乳青色,不知怎的,杜流芳觉到从某个不具体的时刻开始,人都变得她不再能认出了,周遭的一切也无法恢复如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