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凌只是淡定走出院外：“谁能一直游手好闲呢。”

钟巳追了出去，正想再开口反驳几句，俄而想起什么，满腔的愤愤转化为了一声重重的叹息：“少爷说的也是……没有人一直游手好闲。”

这样一句话的功夫突然转变态度着实怪异，裴凌挑着眉回头，就见钟巳站到了他身后，低声道：“少爷你一直待在泊尹府有所不知，原小姐从好多日前就一直往琼林寺跑，到现在已经在参与琼林寺的一些繁琐事务了。近日春闱即将开考，琼林寺可忙了。”

这个消息裴凌是真诧异了。

他和原锦泱向来都是雍京众家族老一辈教育族中年轻子弟的反例，成日里只会上房揭瓦、不务正业，雍京近乎九成的鸡飞狗跳幺蛾子都是他俩联手其他零零散散的纨绔一起搞出来的。

没想到时过境迁，原锦泱居然也去做正事了。

“她怎么突然想到要去琼林寺了，”裴凌感慨之余，还顺口问了一句，“琼林寺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吗？”

说到这里钟巳突然卡壳了一阵，等裴凌察觉到一点不对劲的时候，钟巳才咳了几声解释：“据说，是琼林寺大学士薛知微邀请她的。这个薛知微长相俊美、芝兰玉树，在风月楼评出来的京城俏公子榜单上能排进前五呢！”

裴凌：“……”

果然还是那个熟悉的原锦泱。

想了想，钟巳又道：“对了少爷，梨咏苑也关门了好一阵儿，宁宣长公主这几日总被召进宫去。京城里人都说是陛下看不惯长公主成日混迹在戏曲唱词里逍遥，也要给长公主什么差事做做呢。”

裴凌昏睡两日倒是没收到过这些消息，他听着钟巳单纯的话语，心里腹诽：被招进宫大概率与宋裘案有关，只不过是不是看不惯乐得逍遥就不一定了。

也许郗明裕真当个自在无忧、天地逍遥的长公主，德清皇帝反而会更高兴点。

霍宗迢就在这时候推门而入：“长公主近日总被陛下召见，原兄这几天也是不遑多让啊。”

裴凌应声看去，霍宗迢身后还跟着春信和雨笺，这三人站在一起，倒让裴凌有了一种在春晓馆初见原晋溯那日的错觉。

霍宗迢展开一柄折扇故作风雅地扇了扇，解释自己来此地的原因：“原兄还有些事情要忙，暂时顾不上泊尹府。裴少爷，他怕你无聊，托我过来陪你解解闷。”

几人一路边走边说就到了临湖水榭，猝不及防听见原晋溯的近况，裴凌愣怔了好一会儿才应声：“哦。”

也许是待在原晋溯身边久了，他此刻已经养出了一种直觉，这个“有些事情”，应当和这次宋裘案没太大关系。

就连当初把他拉进泊尹府里避风头，也和宋裘案一样，都是在为原晋溯真正在做的事情掩人耳目。

霍宗迢是混迹人际场的老人精了，只一眼就看出了裴凌正在想什么，忙转移话题道：“之前见面的时候不是太过匆忙就是太过严肃，都没和裴公子正儿八经聊过什么，今日终于逢着机会，裴公子可有什么想要问我的？”

裴凌自然知道霍宗迢是什么意思，他本没想麻烦霍宗迢来照顾自己的心情，不由得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顺坡下驴道：“那……你和原晋溯是怎么相识的啊？”

早猜到裴凌会问这个问题，霍宗迢也没打算隐瞒，当下和盘托出：“这件事，还得从我的身世说起。”

这是说来话长的起势，裴凌果真被吸引了注意：“这么溯源啊。”

两人在水榭内坐了下来，春信雨笺和钟巳就在其侧。钟巳还好，春信雨笺却是不约而同拉长了耳朵——她们入馆得晚，这些秘辛，之前也从未得知过。

霍宗迢讲故事惯来有一手，他细细问道：“裴公子可知江南？”

裴凌点点头。他自己的母亲和原锦泱的母亲都是江南人士，他虽不曾出过雍京，但这些年来耳濡目染也得知了不少概况：“江南有三大望族，分别为南府辛家、黎庄楚家和袁山霍家……”

说到这里，他的眼睛慢慢地睁大了，一双晶蓝色瞳孔在日光映像下分外莹亮：“莫非你是……！”

霍宗迢摇着折扇点点头：“是的，我曾是袁山霍家的子弟。”

袁山霍家远在江南，但名气极大，就连一直待在京城的裴凌也略有耳闻。他正兴奋起来想问些关于江南的东西，忽然想起来什么——这三门望族都对族中子弟要求严格，家规祖训几千条，生怕养出什么大逆不道没出息的后生辱没门楣。上次他去春晓馆一趟都吃了家法，那么霍宗迢这是……？

他面上疑惑没藏，霍宗迢自然也看见了，接着娓娓道来：“如你所见，那都是曾经了。多年前发生了一点事情，在那之后，我就离开了家族，自谋生路。”

裴凌显然更加疑惑：“为什么啊？”

他算半个南府辛家之人，每想到自己的族名也会列入辛家祠堂、续在辛元霜之后就觉得沾了光，没成想着还会有人会主动放弃三大望族的身份。

霍宗迢也笑了，他觉得裴凌这样的天真甚是难得，像一块未被污秽染过的璞玉，怪不得原晋溯如此在意。

他浑身放松下来，开口也没轻没重：“因为那一年，我唯一的胞妹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