泊尹府。
裴凌回到府邸的时候,原晋溯已经早在堂中一处圆桌旁了。他开着门与窗,毫无阻挡的徐徐清风送进来,卷着他的衣角和发丝,这样的飘动没有给他的身影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相反的,他整个人端坐着,一丝不苟,浑然一股冷寂肃杀的气质,把周身的空间都凝固了起来。
裴凌下意识停下了跑着的动作,改为一步一步地慢走,踩在地上,发出咚咚咚闷闷的响声。
原晋溯就在一片冷光中抬眸,一刹那肃杀的感觉慢慢地消逝,显出一片冰雪消霁的暖春来。
裴凌擅自把这一点几不可闻的变化划分为自己出现的缘故,于是心情雀跃起来,又改回跑着道:“你前几日去哪里了,一连好几天都不在府里。”
原晋溯朝对面一颔首,示意裴凌也坐下来喝口茶:“小事。”
裴凌就一骨碌坐进凳中,闻言掩住眼里不经意流露出来的无措,欲盖弥彰地摸了摸鼻子:“……哦。”
差点忘了原晋溯做的事情隐秘性都很强,他脑一热就问出口,着实唐突。
末了他又及时转移话题道:“对了,我有件事想和你说。”
原晋溯没回答,反从袖中抽出了一张信笺,道:“我也有件事同你说。”
裴凌一愣,接过原晋溯递来的东西,低头一看,才发觉上面笔走龙蛇落成一个签名,仔细瞅了半天,终于辨清签的是“风月楼陆六”五字。原来自己正经历着的事情原晋溯都知道,不仅知道,还提前做好了下一步的打算。
原晋溯也在这时候解释道:“郗明裕一早便托我往风月楼送拜帖,风月楼主一听是你,就回信了。”
……还真如灵成所言。那监星寺真灵啊。
“什么?”
裴凌猛地一抬头,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把心里想的东西直接说出口了。他又揉了揉鼻子,正想开口打马虎把监星寺忽悠过去,然而却突然顿住了神情。
萦绕在鼻尖的一片安稳云绒香里,他在其中闻见了一丝极为隐蔽的淡淡血腥味。
这丝血腥味当真极淡,若不是他凑得近,若不是他刚好揉了一下鼻子,凭他的粗心大意,他也不会注意到。
许是察觉到裴凌的神色有异,原晋溯也敛起了放松的神色,一双黑沉的眼眸一错不错地望着面前的人。裴凌在这样的注视下,又想起了原晋溯消失的前两天。
天鹰卫主要追查的重心一直都不是宋裘案,这点他是知道的。
前两日梁攸虽然留在了泊尹府,但听霍宗迢说,春晓馆里的人离开了大半,应当都是跟着原晋溯一同外出执行任务去了。在他们这边忙得天翻地覆的时候,原晋溯也没闲着。
但春晓馆,或者说原晋溯正在追查的事情危不危险,他却一直没想过。可能是因为自始自终都在原晋溯的羽翼之下,因着原晋溯的庇护,无论自己做出什么事情都不会受伤,所以也潜意识里把原晋溯想成了无坚不摧、无所不能的人,忘了原晋溯除却至高的地位外,也只是一具肉/体凡胎。
可是现在疑心皱起,循着这点隐蔽的血腥味仔细回想过片刻,就能记起春信曾说会有很多前辈在执行任务时出意外,那个时候就应该明白的,原晋溯在做的都是些刀口舔血的危险事。
不知怎的,裴凌嘴边的一句“你受伤了”迟迟问不出来,碌碌滚回胸腔憋着,竟慢慢憋红了眼眶。半晌之后,他才从喉间蹦出来一句:“我还能在泊尹府里住多久啊?”
原晋溯猜到了面前的人在想什么,甚至为此专准备了一套托词叫小少爷不要担心,但面前的人却没有如预料般开口,倒是让他有点意外了。
裴凌又心虚地低下眼。
那股异样的情绪一直压着他的肺腑,虽然不知为何,但他不想被原晋溯看穿。
且他来泊尹府暂住是因为宋裘案,现在宋裘案快结案了,他自然没有再住下去的理由了。不需寄人篱下终于可以回家了,虽然这似乎应该是挺高兴的一件事情,但莫名的,裴凌心里却没有本应该的那般畅快。
果然,原晋溯道:“此案了结,泊尹府便不会再强留你。”
“……哦。”
两人之间沉寂片刻,裴凌正想再开口争取一下,原晋溯却在这时候突兀说道:“过半月就是花朝宴,花朝宴后,我即将动身前往江南。”
裴凌一怔:“江南?”
江南距离雍京千里万里,此行若去,就不知道何日才能再见上一面了。
原晋溯平静看他,那双琥珀玉的眼睛似乎千回百转,又似乎无波无澜。
“怎么突然要去江南……”裴凌下意识问道,然而一句话还没说完,他就突然反应过来自己竟是又唐突了,匆忙住了口。
但话头已经开了,就这么生硬地断开又觉怪异,裴凌左思右想半晌,才有了主意继续道:“那……春信和雨笺也要和你一起去吗?”
原晋溯举杯喝下一口茶:“你若是舍不得她们俩,我可以让她们留在雍京。”
“哦……”
这还真是……不对,他都要搬出泊尹府了,把春信和雨笺留下来有什么用啊。还不如跟着一起去江南,人多点安全点。
——至少不能像方才那样,裴凌确定原晋溯就是受伤了。
眼见裴凌神色失落,原晋溯叹了一口气,看着他手中东西道:“快打开信笺看看吧,风月楼主邀请的时间应要到了。”
裴凌如梦初醒,这才把手里的东西拆开,从上至下扫视一遍。这风月楼主的字写得是真的不错,读来令人赏心悦目,不由得连连感叹,就是有些惜字如金,短短地写了个时间,其余什么就都没了。
时间还真的快到了。
-
风月楼。
风月楼久负盛名,连带着楼主也是全京城八卦舆论的中心。关于楼主的诸多身份,世人有纷纷杂杂数不清的猜测,有说他是京城里无聊出来闯荡一番的皇亲贵胄,也有说他是江南水乡前来文采斐然的知名才人,还有人说他什么都不是,乃是一位独身行走于世间、无牵无挂的羁旅客。
总而言之,众说纷纭,无一定论。
唯一知道的,就是这位楼主在初创风月楼时,给自己取名定下的“陆六”。
只这二字,便把一切传闻都挡在背后。
陆六似乎对裴凌颇为看重,甫一进门就有小童前来指引。裴凌规规矩矩地跟在小童的身后,眼神却忍不住地往四周环顾。风月楼只有主楼对往来食酒客开放,其余空间都不被允许窥探,有关于风月楼的许多事情对于世人来说都是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