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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生前因身后果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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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凌从前也只作为宾客在主楼里待过,这还是第一次进入主楼以外的私人空间,怕惹得风月楼不快,眼神一直不敢乱飘,但也从余光里粗略看过了一番。这风月楼主楼奢华至极,其余的地方却又简朴,砖墙壁瓦黑沉一片,叫人行走其间渐渐模糊了所在何处的记忆,只觉得一路前往未知,莫名有些胸闷气短。

在一段极长极深的廊道过后,小童终于领着他到了风月楼主待客之院。霎那间仿若柳暗花明,裴凌一抬眼,就见自己站在一道廊桥之上,桥下水流潺潺,游鱼戏莲,水打芭蕉。自流水凫塘升腾上来的水汽萦绕成飘渺的白雾,将此地恍然化作世外仙境。

世人把风月楼称之为“天上人间”,殊不知风月楼之后的私院,才是真正的“天上琼楼”。

廊桥的最尽头是一处重檐六角亭,同廊桥本体一般高高悬于空中。亭中有一人端坐,隔得有些远,又有水雾蔽眼,看不分明,只隐约能见此人仪态松散,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与风月楼格格不入却又嵌骨入里的戏游人间之感。

小童悄然退去了。

裴凌慢吞吞走上前,他有些紧张,不自觉地低着头,迈出步伐也略有些迟疑。直到走到方桌的一边坐下,一抬眸,才发觉面前的人一侧脸清晰可见血管纹路,薄得有些透明,却又皎白莹润,许是在此地久不接触日光所致,一只眼睛瞧着他,微微有些笑意,比他预想中的样子还要和善。

而另一侧脸则盖着严严实实一张覆面。覆面用金箔制成,上头纹样重重,有些像上古神兽朱雀浴火图,只是不知为何火纹改成了水漾,透出一股不相配的奇怪。

陆六先开口:“裴公子,久闻大名。”

这个名恐怕不是什么好名,裴凌联想到自己十九年来鸡飞狗跳的种种“事迹”,尴尬地挠了挠头,忽然想到正事,赶忙把怀中小心揣着的三样物什摆到桌上,对他道:“楼主,这是我今日带来的奇闻凭证。”

陆六便伸出一只手,将三物接过。裴凌看着他动作,无意瞥见他伸出的这一只手竟是枯朽布满皱褶,与他露出来的半张侧脸好不相配。

和凤凰浴水一样的不相配。

但裴凌亦觉得自己身为来客不应多看,只匆匆一下便收回了目光。

陆六不愧是搜罗天下奇闻的能手,浏览信息的能力也相当快。他只一目十行扫过就知道了大概,只在那份黄册最后一页上注目很久,指尖悬停在那句“德清十年,文僖手书”之上,幽幽惋惜:“可惜此等善人,终未得善终。”

他道:“裴公子亦是至情至性之人,此案,风月楼定会相帮。”

裴凌闻言心中大石总算落地,但他还有别的顾虑,连连道谢之后,又嗫嚅着想开口。见他如此,陆六一眼便洞穿人心,直言道:“你想问我可否将平湖会馆诸女设计杀宋裘之事抹去?”

“……”裴凌点点头。

他不知道这是好是坏,但若是公布出来了,他担心那些人会不会有麻烦。

陆六便微微一笑:“裴公子当真心善又心软——请放心,此事风月楼会处置周全。”

-

宁宣公主府。

翡竹去而复返,此时正跪在公主府院中,公主下令关起了门,京中谁也不知。

不多时,新提拔上来在公主身边侍奉的侍女拂柳从屋里匆匆赶过来,在跪着的人影身旁劝道:“翡竹姐姐,殿下心意已决,不会再见你了。眼下三月,还未回暖,天寒地冻的,你还是早些离开吧。”

翡竹闻声抬起头,她的目光穿过了层层光影遮拦,一路追到轩窗旁那个影影绰绰的人形,想开口,方觉喉间干涩:“我……”

她曾经捧出过最真的心来侍奉郗明裕,没有人她更清楚郗明裕是一个怎样纯粹的、高傲的人,郗明裕对待笔下的文字有多真挚和虔诚,对待梨咏苑又是怎样的呕心沥血。也亦是因为如此,没有人比她更加清楚不过,郗明裕今日、明日、后后日乃至于往后的每一日,都不会再见她。

可若是重来一次,她还是会选择这么做,她不后悔。

和郗明裕隔着一扇不薄不厚紧闭着的轩窗对望间,翡竹神色恍惚,似乎又回到了那个风雨欲来的夜。

那夜的月光澄明,比任何时候的庭中积水都要清澈,郗明裕的声音那样轻,轻轻飘在风里,仿佛一个眨眼一个吹息就要散了。

——可话落在翡竹耳畔,却犹如千钧之重,让她浑身颤抖,喉头梗塞,再说不出一个字。

郗明裕说,你还记不记得梨咏苑是如何经营起来的。

她感觉到自己双唇在开阖,却听不见自己发出的任何声音。她无声回答说,是殿下化名月衣娘子,根据她搜罗来的坊间故事蓝本,耗费心血写出一本本脍炙人口的话本戏文,两个人焚膏继晷一步步红火起来的。

她还记得与郗明裕初见时的场景。

那时候一个怀才难书的公主为寻灵感,一个人跑到青城巷口突逢危险;一个满心欢喜的侠女想给心爱的姐姐买几件物什,偷摸出来路见不平,绸缎出,缘分生。自小在宫廷中成长,第一次嗅到江湖气息的郗明裕怔怔望着她,问她要不要和自己走。

她又记起那一夜。

为什么是梨咏苑呢?

其实郗明裕明知故问,其实翡竹惧不敢答。

梨咏苑是她除了平湖会馆之外最熟悉的地方,她的生命只由这两个地方组成,血脉肌理在这两个地方之上搭建。如果有一个地方能够支撑起她饱含恨意的复仇,如果有一个地方能让她肯定出击必不会失手,那除了平湖会馆之外,这个地方只会是梨咏苑。

平湖会馆诸女用了许多办法,但宋裘谨慎多疑,从不肯他不青城巷一分一毫。于是她们只能动用最不舍得的办法。

——台下《东天阙》正咿呀唱着,浓烟四起,她身着郑文僖故衣,在一片朦胧中出现在宋裘面前。

周边的客人都被姐妹们故设迷阵支开,这处高台只有他们二人。她死死盯着宋裘,将《东天阙》里的唱词翻来覆去地讲:“……缘何心不贞,缘何意不平?

“枯灯残留际,卿契生死约!而今我既无形骸,君又何故留寰宇?告神明声声,声声还复问——

“问心有愧,血溅合欢,卑劣小人、安敢世上苟且?!”

宋裘被这样一步一步、一句一句逼到栏杆处。

佝腰驼背形容猥琐的男人吓破了胆,一遍遍说着后悔和歉意,说自己不曾有恶念,说自己没想到会杀死妻子,他下跪,他磕头,他求黄泉之下的使者网开一面,放过他这个不小心造就意外的可怜人——

白色绸缎随风去,结结实实地带来了霹雳的一巴掌。下跪磕头的杀人凶手被绸缎罡风扇得东倒西歪,一下背靠在雕花栏杆。那处栏杆早做过手脚,咔嚓一声断了,宋裘就带着高高肿起的脸颊和丑陋的哭丧求饶神态,涕泗横流,粉身碎骨。

而翡竹依旧立于高台,袖袍翻飞,冷漠地注视着发生的一切。

天道好坏,轮回报应,本就如此。

只是她恨得太专注,没注意到浓烟背后,郗明裕注视着她、如水的一双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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