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晋溯迟迟未归,裴凌就坐在主院的桌旁,伏着案几睡着了。
入夜之后黑天飘了一点小雨,没到响起淅淅沥沥水撞荷塘声音的程度,但也在檐上青瓦中积出了一条细细的、小小的河,河中映着天幕一轮小月亮,正是十五,满月莹润。
风大了起来,春信将侧门都闭上,只留下一道主门,又觉不够,抱了件大氅来给裴凌披上。
烛火幽微。
原晋溯从马车上下来,走进房门,见到的就是裴凌懒洋洋趴在桌上,脸颊被烛光照出阴阳两侧,又被大氅上厚绒虚虚掩着的模样。
他进来得急,这时候才下意识把脚步放缓放轻,慢慢走进屋内。正疑惑着,就见春信上前来,压低了声音解释道:“裴小公子说要和大人你当面别过再离开,所以今夜没走。”
“……”原晋溯滚了滚喉结,也轻声道,“你下去吧。”
春信一欠身,快步走了。
原晋溯也在这时到了裴凌跟前。裴凌害怕时需要自己守着才能入睡,这段时间里他有过许多次在寂静夜晚里端详裴凌睡颜的时候,但烛光亮着还是第一回。
裴凌仍然无知无觉,睡得正酣,完全没有意识到有人正在悄然靠近。
也就没有一点防备。
裴凌陷入深眠时会有小小的呼吸声,不足以吵人,反而像小猫一般的勾人的嘟囔。
原晋溯垂眸看了许久,才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挑起裴凌垂下来挡在脸前的一缕青发,这下没有了遮拦,一双鸦羽眼睫就显露出来。他平时总睁着一双蔚蓝色的眼睛,光艳夺目,叫人总是注意不到,这双眼睫也是异常漂亮。
他平日里还总是上房揭瓦一般地闹腾,这会儿闭上眼,却透出一股柔软的乖顺。原晋溯指尖顿了顿,又用指骨扫过裴凌面颊。
没有碰到白净的肌肤,反而触及到一些小绒毛,有些微痒。
檐上的细河这时候坠落一粒水珠,撞在地面碎成千万颗星,惊得路边坐鱼呱呱叫了两声。在这样的掩护下,原晋溯才几不可闻地开口:“裴凌,随我一起去江南吧?”
回答他的是裴凌有条不紊的吐息声。
“……”
过后良久,原晋溯才俯下身,拥着厚氅捞过裴凌的肩膀和膝弯,尽量将动作放到最轻,把怀里睡得人事不知的家伙挪到暖阁的床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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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凌翌日一醒来就后悔了。他本来是想等原晋溯回来的,结果人还没等到自己先睡着了,自己醒得又晚,压根见不着原晋溯身影。
他摸了摸床榻上柔软的被褥,想也知道自己是被原晋溯抱过来的。他没见着原晋溯,原晋溯却见到了他,这好不公平!
还没等他愤愤完,春信就走了进来挽起纱幔,边问道:“今天是铭恩侯大办丧事的日子,裴公子要前去吊唁、祭奠吗?”
既然是郑文僖,那肯定是要去的。
稍微进行了一点简单的洗漱过后,裴凌便坐上马车,前往平湖会馆。
这次出现在京郊的人有很多,裴凌放眼一瞧,尽是些叫不出名字来的生面孔,许是这次事情闹得太大,让陛下与长公主都心力交瘁,众朝臣前来表示一二,也算对皇家的处置力度表示认同,做个简单表面功夫。
不过进了里屋,人就熟悉了起来。赵玄振和李卓都在这里,一个是罪人表弟,一个是主办案官之一;一个蔫头耷脑,一个虽养病许久还升了职,精神不振的模样却也没好到哪里去。
裴凌凑到李卓旁边,奇怪道:“我听说你升任大理寺卿了,怎么还是郁郁寡欢的样子?”
李卓叹了口气:“升任之后我书桌上的案例翻了整整一倍,满得有些都堆到地上去了,可不就是郁郁寡欢、随时要倒。”
“……”裴凌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之后再环顾了一圈,没想到的是居然瞧见了老熟人原锦泱,裴凌乱飘的眼神一顿,又凑到原锦泱跟前问道:“你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原锦泱认真道:“你去梨咏苑那次我不是随同一起去了吗?好说歹说我也算案件经历人之一了,我来见见郑文僖。”
裴凌顺着她的话思考了一下,发觉她说得确实有道理。说到梨咏苑那一次,裴凌又意识到了什么不对劲,左右环顾了一圈,才问道:“她们没来吗?”
原锦泱皱眉:“谁?”
裴凌转过头来:“平湖会馆的人。”
原锦泱恍然:“她们已经来过了。寅时来的,没待到卯时就走了。”
“哦……”裴凌应道,马上又皱起眉,“葬礼不是卯时中才开始吗,你怎么知道他们寅时来了?”
原锦泱解释:“琼林寺需將此事记录在册,郗明裕就给琼林寺送了消息。琼林寺现在一天到晚都在忙春闱的事,好不容易有点别的东西,我就寅时来了。”
裴凌开始沉默地盯着她。
原锦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