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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花朝宴四海客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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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坐在马背上的视野这么高的吗?

矮马一只腿刨了刨地,上头的裴凌也跟着颠簸几下。凌空的感觉让裴凌吓了一跳,他胆子小,自出生起从未习武,细皮嫩肉的经不起磨练,这时候已经打起了退堂鼓:“算了算我还是下来……”

他话还未说完,方五就不知为何鬼使神差地松开了缰绳。

这马已经离了桩,缰绳就是唯一可以牵制住的东西。现在缰绳被方五松开了,裴凌的手亦不在缰绳上,矮马立时察觉到自己身上的束缚没了,只在原地停留了短短一息,就犹如离弦箭一般飞速冲了出去,马尾一甩,甩在了方五的面门上,才把方五甩得如梦初醒。

裴凌在远处:“啊——~~~~!!!”

钟巳本就担忧自家少爷安危,这一会儿更是直接三魂飞了七魄,毫不犹豫地冲上前去:“少爷!!少爷啊!!”

方五僵在原地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像是在不可置信自己居然会做出把裴凌置于危险当中的事情。没一会儿,他也朝马匹奔离的方向追去。

裴凌还在马背上吱哇乱叫:“你——不——是——温——顺——的——马——吗——怎——么——飞——这——么——快——”

矮马恍若未闻。它矮小的体躯里似乎有一颗奔腾的心,甚至还知道自己背上的是个新手草包,连裴凌几次猛扯缰绳都不曾停下马蹄。

速度越快裴凌越心慌,这马不知道要跑到哪里去,他握着缰绳却完全控制不住,等会撞上什么东西人仰马翻就糟糕了。

再过不久就是花朝宴,花朝宴有五湖四海进献来的美食,他还想参加花朝宴来着。

或者等会儿小马接着发狂把他从背上甩下来,那也很糟糕了。前几月还有位不知名姓的公子骑马时不慎被甩下来,头颅着地,当场没了生息。

裴凌边嚎边转着脑子,忽然间灵光一闪——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与其等小马把他甩下来去赌运气好坏他会不会脑袋落地,还不如他做好准备护着头从小马背上跳下去。

想通了这点,裴凌脑海中顿时清明。他睁开眼就被撞进来一股强力的扑面而来的风,但他还是勉力地观察了下周身各种细节。

脚下是松软的草地,摔下去应当能有些缓冲;挑选出来的还好是一匹小矮马,不算高大,摔下去的距离估计连致残的程度都达不到;马镫也扣得不算特别紧,应当不会出现他人都下去了但脚还被马镫缠住最后活活被拖死的情形。

敲定好对策,裴凌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想了想觉得还是看得清楚有安全感,又把眼睛睁开了。他松开了方才下意识死死握住的缰绳,这才发觉自己的掌心已经沁出了汗。

他两臂抱着头,双脚用力一蹬!

成败在此一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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饶是这一场摔得有点心理准备,但天旋地转的感觉还是不太妙,裴凌晕头转向地坠地,砸出了一阵巨响。

钟巳和方五一直紧紧追在裴凌的身后,这下看见裴凌摔了一下子围了上来。裴凌一恢复意识,就对上了钟巳一双模糊泪眼,只觉得没摔到的头也开始疼了起来:“我没死,哭什么……”

钟巳哽咽:“少爷你伤成这样我当然想哭!我方才喊马官去找大夫了,少爷你忍一下……大夫很快就来了呜呜呜……”

裴凌不禁感慨钟巳这家伙颇为让人省心。他背着地,不过下来的时候腿不知道怎么拐了一下,现在腿部的痛觉和背部比之更甚。他挣扎着想起身瞅瞅自己腿怎么样了,就听钟巳大哭:“少爷你的腿断了呜呜呜……”

裴凌:“……”

裴凌躺平了。

他好像也没那么想看自己的腿现在情况如何。

方五亦守在他旁边,惊慌失措地想扶裴凌起来,又害怕不小心动着了什么加深伤害,两只手无意义摆了许久,才低声流下两行眼泪:“对不起,我……”

裴凌没看见他松手那一幕,只当是矮马太过不驯,还以为他是在为邀自己来骑马却让自己受伤而内疚自责。裴小少爷从小到大都不喜欢周遭的人为了自己哭,这时候痛得要昏过去了还强撑着拍了拍方五的肩膀:“没事没事,我这不是没死嘛……”

不拍还好,方五尚且还能控制住情绪,这一拍方五的眼泪顿时有如洪水决堤,雨幕一样落了下来,腰也弯了,头也低了,比刚才还要泣不成声了。

裴凌:“……?”

裴凌管不住面部神情,扯着嘴角把手默默收回来了。

“大夫怎么还没来,我,我去找大夫!”也许是察觉到了自己在这里反要裴凌分出心神来安慰自己,方五抬手粗糙地摸了一把脸上胡乱的痕迹,忙站起身道。

裴凌:“去,快去。”

方五便转身离开,然而他还没跑出多远,就猝然顿住了。

裴凌和钟巳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方五这边的异常。裴凌不忍痛,一般痛了就直接叫出来,但腿骨传来的剧烈感受让他没什么力气再开口,就只好躺地上闭目。谁料钟巳以为他这是要死了,他一闭眼就握住他的肩膀摇晃:“少爷不要睡啊!睡了就醒不过来了,少爷你睁开眼看看我……”

裴凌:“……”

裴凌忍住痛,气笑了。

他决定报复这个钟巳,睁开眼就要哀嚎,却忽然听钟巳“咦”地一声止住了哭丧,不由得抬头顺者钟巳看过去的方向一瞧——

竟是原晋溯。

裴凌一愣。

本该在景华殿中议事的原晋溯就由远及近快步走到他面前,尚且穿着面见圣上的官袍,像是临时才得到了消息,匆忙过来的。

原晋溯先是看了眼他扭曲的腿,面色铁青地又把眼神转移到裴凌冷汗涔涔的脸上。

裴凌移开瞳仁,莫名有些心虚。

方五的停顿正是因为瞧见了赶来的原晋溯。这位御前大臣一直是他眼里最不敢招惹之人,这下明晃晃站在眼前,刚刚还眼藏寒光地扫了他一眼,方五瞬间腿都软了。

他一下子跌坐在地。

然而就在他提心吊胆之际,原晋溯却仿若没看见他一般,掠过了他直直走向裴凌。

不只是在裴凌面前蹲下来了的原晋溯,还有随同原晋溯来的那个女子,那个提着药箱的医者,他们挤进了他与裴凌之间的空隙中,堵得密不透风,又把他与裴凌割成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这道分隔就如同楚河汉界中间的那条鸿沟一般。

一瞬间,方五心里那点对裴凌的愧疚消弭得一点都不见了。那种沉闷、那种不甘又涌了上来,张牙舞爪地将他吞没。

他听见原晋溯责备又无奈的声音:“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他又听见裴凌带些委屈的回答:“我从马上摔下来啦。”

他还听见那位医者哎呦哎呦地叫:“别动啊裴小公子……你这是动到骨头了啊!”

他只觉耳中嗡鸣,下意识咬紧了后槽牙,却见那名女子忽然转过头来,一双好似洞彻人心的眼眸有意无意地落在自己的身上。他慌忙地收妥了所有的情绪,温顺地低下头。

“……”云胡又回头去瞧裴凌了。

管芜的话说得夸张了些,裴凌摔下来得幸运,没到伤筋动骨的程度,但也相当得可怖,受伤深处甚至可以见骨。

裴凌自己都不敢看的伤口,就这样暴露在原晋溯的注视下。

莫名的,裴凌想叫原晋溯别看了,准备挡住原晋溯的眼睛。手还没伸出去,忽觉腿上烧起了一阵灼烫感,这股痛感比原来的还要难忍百倍,他异常凄惨地嘶叫了一声,把钟巳都震得眉心跳了一下。

原晋溯几乎是在他要开始扭曲乱动的那一刻就揽住了他,常年习武的两只臂膊力气大得很,任裴凌怎么折腾都挣脱不开。

管芜也在这个时候娴熟解释:“裴公子莫慌,我在用酒给你清洗伤口呢,可能是有点痛你忍一下。”

裴凌耗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这下只想抹下脖子就此仙逝。

后面的操作温和多了,管芜用带来的药敷在伤口上又包扎起来。裴凌被原晋溯控着动也动不了,全程都很乖,存了点力气就哼哼唧唧喊两声,没力气了就歪头靠在原晋溯胸口,积攒力气下次再喊。

钟巳就在原晋溯的对面,接过了云胡递来的手巾给裴凌擦脸上的汗。

最后收尾,管芜道:“药箱里只有些临时调配的药,药效可能没有那么好,不过救场够用了。等回了泊尹府之后还需要专门按照裴公子的情况再调些敷药才行。”

裴凌卸了半条命,扒着原晋溯的胳膊无力点点头。

几米之外,方五就这样冷眼听着。他已经看不见裴凌的神情了,裴凌的身形被原晋溯和他带过来的医者、侍女挡了个严严实实,方五甚至怀疑,原晋溯此番就是故意的。

而裴凌,自从原晋溯来了之后就再也没想起和他说些什么。

有什么早埋进心底淤泥里的东西,在这时候生根发芽,随着一时一刻的流逝生长得越发茁壮。

等伤口初步处理完了,原晋溯才自然地抄起裴凌的肩膀和膝弯,将他整个人抱起。

临走前,原晋溯忽然在方五面前停步了一刻。

方五已经从蹲着的姿态改为跪着,他承着原晋溯冰冷如实质的目光,不仅有些想发抖。

裴凌也是在这个时候从疼痛中回过神来。他一下便想起来原晋溯对雨笺的处罚,忙道:“是我自己不小心的!你们都在忙没人陪我消遣,我自己想来骑马。你不准迁怒!”

原晋溯于是把目光收回,复又落在裴凌的脸上,寒冰融成春水。

裴凌的眼神很坚决。

“……”原晋溯无法,只能叹了口气,朝云胡道,“送这位回练操场。”

名为送,实际是押。云胡便走到方五的身前,冷淡开口道:“走吧。”

方五这才浑浑噩噩地起身,余光瞥见裴凌缩在原晋溯怀里,随着原晋溯离开的身影距离他越来越远了。

直到走出甚远,方五才从昏沉里醒神,猝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从裴凌坠马到原晋溯赶来不过多长时间,这人是怎么这么快得到消息的?

没有人给他答复,只有天上的飞鹰清肃地唳过几声,无人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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