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方五阴毒的眼神忽然开始变得柔和，尽管此种神态在这样的对峙下显得无比诡异。裴凌前额的额发已经被冷汗浸湿，他们距离得很近，近到方五稍微一抬手臂就能轻轻地把那几绺发丝拨开。

方五也确实这么做了。

而裴凌在这样的触碰下浑身发抖。他背后的手拧着麻绳，可这麻绳不知道是怎么打的结，九牛二虎之力下去了也不见得有一点松动。

“裴凌——”方五温声道，“不，严九。我以为你会和我相依为命，我甚至一度以为苍天对我不薄，在折磨了我十余年之后派了你来救赎我。”

“可是……！”

说到这里，方五的眼神又变了，他恶狠狠盯着裴凌惊恐的一片蔚蓝，似乎想把这点蓝色永远抹除掉：“可是你却是个假装的瞎子！你不是什么小门小户的百姓，你是京城里的裴凌，是敕勒侯府的世子，是有原晋溯那样的权臣百般护着的人！！”

裴凌已经说不出话了。

方五几近疯魔：“我对你说一定要记得来找我，你来找过吗？！”

“我给你送信约你出来，你就给我一份不痛不痒的敷衍话打发我！”

裴凌喉头哽咽：“我——”

方五：“我还正奇怪呢，后来打听了才知道，你那天还收到了长公主和原家大小姐的信呢。你们高贵的人就只和同样高贵的人聚在一起，那我问你，在这些人面前，我算什么，我在你心里算什么？！你把我当做什么？！

“如果不是和我这个‘你名义上的救命恩人’断交会有损你天真单纯、美玉无瑕的名声，你是不是早就想把我踹开了？！”

这时的方五和裴凌记忆中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裴凌瞪大了眼睛，听着他的控诉无意识地摇了摇头。

我没有。

我没有不把你当朋友。

然而裴凌刚想开口，却忍不住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痛逼得闷哼一声。正在气头上的方五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了过来，朝着裴凌那条伤腿的方向看去——

那条腿本就没有好全，哪怕在管芜和原晋溯的照看与叮嘱下也只能勉强拐个拐杖走路。这会儿不知道经历了什么，伤口再度裂开，血红洇染了整片雪白丝绸。

方五被这个变故拉回了理智，但也没有冷静多少，只淡淡道：“哦，差点忘了这个，那天在马场上，我是故意松手的。”

裴凌：“！”

裴凌瞪大了眼睛。

裴凌在狰狞间想起来原晋溯曾经想给自己讨个公道，追究方五牵马脱缰的失职。

但是被自己拒绝了。

方五又道：“不过那个时候的慌乱是真心的。可谁知道那个该死的原晋溯不去管朝纲，反而跑过来管你，他们挡着我和你，多尊贵啊，我一个贱民怎么能和你这样的少爷玩在一起呢。”

裴凌再也忍不住，平日里破了个皮也要干嚎半晌的人这会儿却出奇地能忍痛，他呵斥道：“你在说什么！我和原晋溯从未亏待过你！！”

“你和原晋溯？”方五听到却是鄙夷地笑了一声，“真是难听啊，你应该和我连在一起才对。”

边说着，方五边从怀中掏出了一个瓷瓶，他的眼神阴鸷，里面全是一种着了魔的疯狂：“没关系，我原谅你一时之间喊错了话。”

裴凌紧紧盯着他的动作，这时候再愤怒也顾不上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未知的畏惧：“……你要做什么……这是在哪里……！”

“我看明白了，”方五颇有风度和耐心地解释道，“你这双眼睛不如不睁开的好。‘裴凌’这个名字也不好。我带你走，我们去没有人找得到的天涯海角，你做‘严九’，我做‘方五’，我们可以一起重获新生。”

顿了顿，他自己琢磨了一下，甚是满意：“严九方五，正正相配。”

裴凌怎么也想不到他居然敢打这样的算盘，震惊到差点失声：“你疯了？！我娘和我爹绝不会放过你，原晋溯也不会，陛下也不会！你这是找死！”

这番语无伦次的话并没有震慑住方五，他把瓷瓶的蜡封打开，一只手不由分说地钳住了裴凌的后脑：“你放心吧，这里距离林樾行宫远得很，何况我早打听过了，金阳人在今夜的花朝宴上要作妖，你说的那些人自身都难保，哪有空来管你……等他们回过神，我和你早就远走高飞了。”

裴凌在这个时候后悔曾经没怎么锻炼过身体了。方五的胳膊和他差不多粗，力气却大得裴凌动弹不得，腿伤的血仍在往外渗透，直到垫在底下散落的干草也飘起浓厚的甜腥味。

方五的动作没有停下，洋洋洒洒的粉末遮住了裴凌视野的上空。裴凌恐惧到了极点，开始撕开嗓子不管不顾地大吼：“你做恶事，你会遭报应的——”

“啊——！”

“护驾！！！”

“谋逆！这是谋逆——天鹰卫何在！！！”

大通院中，诸人早已乱作一团。金阳使臣上前进献贡礼，红布掀开却是一把把泛着寒光的陌刀，这群异邦来客宛若疯狗一样朝着四周的人群砍去，在场手无寸铁的官员和王侯们心跳都要凝滞住。

然而电光火石之间，又有一群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人，飞过身来就直奔金阳贼臣而去，刀剑在瞬息之间险些擦出火星。

来者不善的金阳人早料到会有埋伏似的，将人引出便匆匆聚拢，梁攸紧盯着动作，发觉这些人的站位竟隐隐有规律，似乎在遵循某种他不知道的阵法。

有人认出来天鹰卫了，顿时把心安回了肚里去。文弱的官员子弟正颤颤巍巍起身要跑，就感觉到肩膀上传来一股巨大的力气，转头一看，是戴着覆面的姑娘，姑娘的手一弹一翻，他们就被丢进了大通院的厢房之中。

喧嚣夜色里，许多个这样从黑暗中走出来的人们现出身形，守在厢房的门前。

一点武功都没有的人们在厢房里抱作一团，边发抖边安慰比自己还要害怕的人。

德清与郗明裕众人更早一步被春晓馆的人接走，原晋溯则自己提着剑冲进战况里——他们这些会武的人，遇见此种情形必然不可能坐以待毙。亦如同扬起鞭子来的辛九归，她的鞭法极快，春晓馆的人甚至没来得及抓住她的身形，只能转而把另一边的裴慎打晕带走。

在金阳人的刀中游鱼一般闪躲的云胡注意到了这点疏漏，频频递过眼神来。

正在这时，梁攸的眼神骤然穿透了面前摆出的矩阵，他脑海中顿悟，忙踹开一个不要命的金阳疯狗，喊道：“原大人！他们在山上还有人——”

这道嘶吼着的声线和破开天幕的利箭割风之声重叠在了一起，往每个人的心上都敲了一记重锤。

嗖嗖而来的箭雨，就出乎所有人意料地、猝不及防地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