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许是觉得马上就能踏入想要的生活，裴凌也很配合，方五的心情很好，说话也没昨天那么针锋相对了，“是啊，金阳有十三个尊主，内部早不知道乱成了什么样子，鬼知道来进贡的是哪个尊主的势力，翻了天鱼死网破再正常不过了。”

裴凌心中一惊。

方五这么说完，又疑惑着开口：“你问起这个做什么，你在担心原晋溯？”

裴凌顿觉无言。

当然担心。担心母亲父亲，担心原锦泱，担心郗明裕，担心赵玄振和李卓，还有孟鲤和段晦冥，所有与他有交集的、有牵连的、有感情的人，所有京城里的人。他生长在京城，扎根在京城，自然所思所想、所喜所忧都有关于京城。

但他没办法说出口，方五好不容易能够正常说话了，他不知道再度将其激怒之后是什么后果，只好缄默。

方五却没有要停下来的样子，这人好像真的很记恨原晋溯在马场时把裴凌直接抱走的事情，一讲起原晋溯来就如同黄河之水奔涌滔滔不绝：“我打听过了，你虽然与原锦泱有婚约，但在此前和原晋溯并不认识，他同你相识的时间也不过一月而已，和我们相交的时间差不了太多。”

裴凌：“？”

方五依然没有停嘴的打算：“说来也是奇怪了，他不就只比我早认识你几天吗？这几天重要吗，你这么一直把他放在心上？他和你一起陷入险境过吗，他和你一起沿街乞讨过吗，他和你一起睡一个马棚过吗，他和你同吃一半馒头过吗？！”

他这么自顾自地口若悬河，反倒让裴凌省下了一些回复的力气。裴凌就靠在干草垛上，听着旁边人絮絮不休地翻旧账，下意识走马灯似的晃过了和原晋溯之前的记忆。

晃过他们在春晓馆的初遇，那天自己惹得原晋溯生了好大的气，但好在那天他出门前精心打扮了一番，原晋溯看见他的第一眼，应当对他的容貌印象还不错。

晃过他们在屋顶上的夜谈，那时自己差点把原晋溯大逆不道的玩笑话当真，吓得以为要命不久矣，但也是那一次，原晋溯第一回屈起两指，敲了敲他额头。

晃过平湖会馆门前，自己在一片风雨中撞进原晋溯怀里，原晋溯稳稳抱着他，镇定的眼神和温和的话语一点点把他从汹涌恩仇中拉出来，让他在风急天高境况下沉沉安睡。

晃过泊尹府的暖阁，自己在某个噩梦中惊醒，就见原晋溯在榻边垂眸，绸缎一般披散的长发让这个冷若冰霜的人，看起来莫名多了一点温情。

夜幕四合，银辉倾洒，裴凌看进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里。一瞬间狂乱的心悸，竟然分不清缘由到底是梦里滚落的人头，还是梦外专注的对视。

最后是去风月楼之前，原晋溯身上受了伤，原晋溯和他说要去江南。

脖子上的符坠还贴着皮肤，不知道是不是裴凌的错觉，符坠莹润的触感透过来一点微乎其微的暖意，好像安慰似的。

那边方五说着说着又气了起来，忍不住咬牙恨恨道：“你这么在意他，他在意你吗，他有把你当回事、把你放在心上吗？御前大臣忙忙碌碌，你知道他每日里都在做些什么事情吗？！”

不知道。

他确实一直都不知道原晋溯都在做些什么，要不是宋裘案把自己卷了进去，他可能到现在也不知道原晋溯手底下还有天鹰卫和春晓馆两大势力。

他也不知道原晋溯去江南是为什么。

或许是因为他是一个标准的纨绔，论文论武论计谋都没有什么可取之处，原晋溯和自己交一个朋友，不代表原晋溯就要什么都对自己和盘托出。

天鹰卫和春晓馆，梁攸和云胡，才是原晋溯真正的同行人。

他们会像自己被卷进宋裘案的那段时间里见过的飞鹰一样，一直盘旋在原晋溯左右，手中有利器、唳声振林樾，对原晋溯永远忠诚，陪原晋溯功成名就。

……等等。

鹰？

裴凌收拾起了乱七八糟的思绪，终于意识到了哪里不对劲。

他眼睛已经看不见了，也因此，所有的注意全都汇集在了耳边，现在的耳力比起正常状态来说还要更加敏锐，恍恍惚惚间，他似乎听见远空有几声熟悉的鹰啼在响着。

可也只闪过了一瞬，短到让人分辨不出是不是幻觉的程度。

裴凌还想再听，方五却像是气狠了，一边喘着重重的粗气一边窸窸窣窣地起身，这些杂音打在裴凌耳鼓上，都成了他捕捉鹰声的干扰。

他有些着急地皱了下眉。

方五还当他是被自己说中了伤心事，确认了他和原晋溯关系也不怎样，顿时痛快得不得了，甚至大发慈悲地向他伸出手：“走吧，时辰快要到了。一个夜晚过去他们估计反应过来了，我们得早点动身。”

裴凌身形僵了一下，嘟囔道：“我的腿伤了。”

方五自认理亏，好脾气哄道：“我背你，等到了不会被他们搜寻出来的范围了，我就去找大夫给你治腿。”

裴凌还是没动，似乎在犹疑方五话中的真假，又似乎是一个娇嗔的小少爷还在置气。这一步毕竟决定了往后余生数十年，方五颇有风度和人情，安静地等了一会儿，让他思考和想通。

就在这一会儿里，裴凌听见了。

他听见远处的飞鹰正急奔而来，听见呼啸的风递来故人的消息，听见自己的救星自天际腾云驾雾烧起一团火。

于是他朝着方五的方向摸索着伸出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