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家的御用摄影师叫文森特·洛朗，法国人，个子很高，鬓角灰白，穿着黑色高领衫和深灰长裤，整个人像是从旧时光里走出来的贵族，优雅又傲气凌人。

虽然就职于C家，但他对中国的时尚圈并不陌生，拍过无数一线明星和高定大片，业内地位很高。

文森特不太看得上中国这些C家代言人。

他拍过太多张脸了。

漂亮的、精致的、上镜的，但大多数时候，镜头盖一打开，那些脸就开始“表演”。他们知道镜头在哪儿，知道自己的左脸比右脸好看，知道什么样的角度能让下颌线更锋利，什么样的表情能让眼睛看起来更大。他们交出来的东西很完美，但完美得千篇一律，像是从同一家工厂里出来的，漂亮，但没有自己的内核。

所以当他听说C家珠宝定了一位选秀出身的爱豆时，他根本没有抱太高的期待。哪怕助理告诉他，这位最近的热度很高，有“舞台暴君”的称号，文森特也只是耸了耸肩，舞台暴君也好，舞台精灵也好，反正到了镜头前面，都会变成同一副面孔。

爱豆，他可太熟了。韩国的、日本的，他拍过不少。比起明星，爱豆更是流水线上的定制产品，他对拍摄“洋娃娃”实在没什么兴趣，但工作吗，能过得去就行。

上午主要是拍摄平面广告。

第一组镜头拍的是手部特写。

商九月的手搭在木桌边缘，指节微微曲起，银链绕在腕间，坠子垂在虎口的位置。

文森特让他调整了几次角度，拍了几张，低头翻看预览，眉头皱了一下。他放下相机，用一种很客观但也不怎么掩饰的语气说：“手势太完美了。完美得像在展示自己，不像在展示产品。”

商九月心里一动，但没有反驳。他看了看周围，拖来桌子后面的椅子坐下，手腕翻转，手肘撑在桌子上。

那个动作很随意，像是对着镜头伸出手，等着什么人把他的真心捧上来。

文森特看了一眼监视器，沉默了两秒。然后他重新举起相机，按下了快门。

第二组镜头拍的是脸部特写。

这次，文森特让他站在落地窗前，光线从侧后方切过来，宝石的坠子贴在他的锁骨下方。

商九月站在光里，微微偏着头，目光落在窗外。文森特在取景框里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然后忽然说了一句：“不要看外面。”

商九月把目光收回来。

“看我。”

商九月偏过头，看向镜头。

文森特用相机细细描摹着那张脸。

对方的眉尾如一笔一气呵成的墨字飞起，起笔浓，收笔轻，恰好停在眼尾斜上方，充满了东方写意之美。

他还有一张不用涂抹唇彩便自带血色的唇，唇峰线条干净利落，下唇比上唇略厚，唇珠的位置有一点点上翘。

但最为出彩的还是那双眼睛——浅色的瞳仁被窗外的光映透了一半，微微眯起，如一扇半开的门，诱使着好奇的过路人去一探究竟。

文森特的手指在快门上顿了一下，他拍了这么多年照片，见过很多双漂亮的眼睛。

有的眼睛像玻璃珠，好看但空洞；有的眼睛像一层薄薄的冰，看着厚重，实则浅薄。而商九月此刻的眼睛像一片刚下过雨的湖面，表面平静，但你总觉得底下有什么正在缓慢地移动。

他歪着头，唇角的弧度是平的，可即便商九月一点没笑，文森特却感觉自己在他身上看到了一个似笑非笑的——“恶魔”。

故事感。层次。灵气。

这三样东西，大多数人要么只占其中一样，要么干脆一样都没有，他很少在一个人身上同时看到。这么想着，文森特的表情和半小时前完全不同了，那种客套的、职业的礼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拍到想拍的东西时，才会露出的近乎贪婪的专注。

“你刚才那个眼神，”文森特说，中文忽然变得清晰了一些：“你在想什么？”

商九月停顿了一下：“我在想自己四公要表演的曲目。”

文森特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这是他今天第一次流露出畅快的笑，嘴角甚至咧开到了颧骨。这让他突然不像是一名格格不入的旧贵族，而是一位和蔼可亲的老人了。

“再来一组吧，孩子。”他把相机重新举起来，语气比之前快了半拍：“这次不用管光，不用管镜头，不用管我。你就想一件事，你想把那根链子送给谁。”

商九月垂下眼，宝石在光下泛着璀璨的星芒，他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然后重新抬起眼。文森特按下了快门。

那一张后来被选作了广告的主视觉——商九月站在光影交界处，宝石链垂落在颈间，发散出无机质的光，而那双和宝石不相上下的眼睛，却看向镜头外某个不确定的方向，带着一种缱绻的温柔。一冷一暖，一明一暗。

而那段“光会记得，它经过的每一寸皮肤”，也被评为了年度最佳广告语。

拍摄结束之后，文森特没有急着收工。他把相机放在桌上，走到商九月旁边，主动伸出手，认真道：“下次有合适的机会，让我来拍你。”

商九月握了一下他的手，点了点头：“谢谢。”

文森特松开手，转身去翻看今天所有的拍摄文件。他的助理凑过来，小声问了一句：“您今天状态不错。”

文森特没有抬头，手指在键盘上翻着预览图，嘴里说了一句法语。

助理愣了一下，因为文森特说：“他不是爱豆，他是我的缪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