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什么都知道。

或者说，“格兰菲迪”什么都知道。

无论是警方内线的身份、朗姆派来的手下还是神见带来的帮手。

他都知道。

所以，为什么要隐瞒呢？为什么要遮掩自己知道这一切的事实，故作无知地绕来绕去……然后心境平稳地撒下一个又一个的谎?

——因为我要博取他的信任。

——因为我要让他知道，我是“萩原研二”，而不是那个“格兰菲迪”。

但是，但是……

这个命题从根本上来说就是错误的。

萩原研二走出一步，走出两步。

他站在一扇门前，深呼吸。然后打开门，走出去，挂上了无懈可击的笑容。

没人可以看出他的心神不宁。

也包括在下一秒钟，举着手枪对着他额头的人。

萩原研二丝毫不紧张，甚至有闲心招招手，仿佛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如果波本刚才走的是这条路，现在的局面会很精彩吧？也不一定……毕竟朗姆那个家伙疑心未消，估计不会对自己的心腹下什么好命令。

他想着，眉眼弯弯。

“不要有这么大的戾气嘛。”

“——库拉索酱。”

［你觉得朗姆派文职人员来的概率高一些，还是武力人员的概率高些？］

［嗯？应该是文武双全的人吧。］阿蒂斯道。

［很好，我也这么觉得。］神见满意地点点头，［所以——那个老家伙手下又有多少个符合要求的人呢？］

阿蒂斯没作声，祂大概察觉到神见并不是真的在提问，他只是借着一个个问句来梳理心中的思绪，来应对接下来的事。

虽然以他的性格，应该在很久之前就想过几轮了才对。

［嗯……你也猜到了吧，在东京范围内的、或者说能在极短时间赶到东京，并秘密潜入防守不那么严格的千叶会，还要担任他人的忠诚审查官的人员——］

实在是显而易见。

他没有别的意思。

神见佑命只是简单地习惯思考更多的路径。不论是组织的老牌代号成员朗姆还是他优秀的学生格兰菲迪都不是会止于浅层思考的人，他们两个的对决必然是建立在层层因素的考量之上。

也许朗姆并没有猜到和他对峙的真正黑手是谁，但他一定会准备最稳妥的方案。

一个既能应对千叶会、探查钉子情况，又能摸到幕后黑手身份、填充他空白情报库，还能测试手下忠诚度的方案。

真是被委以重任了啊。

“库拉索。”

神见佑命轻轻念出了这个代号。

身旁的琴酒冷冷一瞥，银色的发丝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泽。那张总是笼罩在阴影下的脸上难得地出现了一丝疑惑。

神见读出了他的表情，难得解释了一句话：“朗姆派过来的第二个人。嗯……不是公安卧底。”

琴酒转过头去。

他也没有问第一个人是谁。因为他不蠢。

威士忌这么兴致勃勃，肯定不只是因为一个公安卧底，公安卧底只是把他吸引过来的钩子。但他确实不在意这个过程，他只需要结果。

能让威士忌费这么多心思的人，要么是新被他坑骗过来的、讨厌的神秘主义者，要么是威士忌重点培养的学生。又或者二者皆有。

“左前转弯楼梯口有暗门，直接下去就好了。B1B2没防御——他们今天都聚在B3开会。”

神见佑命看了看周围的情况，适时提醒。这种建筑的布局千篇一律，就算萌生点小巧思布设暗门也都大同小异，纵使是千叶会也不能免俗。

暗门的打开方式很简单，两人没费什么功夫就顺着通道走了下去。期间琴酒默默走在了后面——既是因为要防范后面可能出现的敌人，又是因为导航权本来就在神见佑命的手中。

“唔——你想先和谁碰面？”神见问，没等琴酒回答便眨眨眼，状似苦恼地说：

“啊，我好像不知道他们确切的位置。看来只能碰运气了，遇见什么算什么吧。”

反正没有差别。

碰到波本就周旋一下卖格兰菲迪一个人情，碰到格兰菲迪就试探一下确定进度，至于库拉索……这个时候，格兰菲迪应该在接近了吧？

以他的性格，大概会用花言巧语转移注意力，给波本打个掩护。

真是感天动地的情谊。

不管是花大成本坑朗姆一把掩饰自己真实目的，还是献祭千叶会东京总部来证明自己的身份，都相当有胆量……所以这应该是他目前最在意的事情了吧？

能够做出这样的决定，就代表他心中的天平已有倾斜，也代表、他的记忆仍未完全恢复——在进了一趟禁闭室后、都没有恢复的程度。

看来这次事情结束后，要把新计划提上日程了。

［帮我提前联系一下你的主角噢。就说……］

［这是第二个条件。］

［嗯。］

阿蒂斯应了下来。

库拉索记了下来。

面前人的眉眼、鼻梁、嘴唇。五官整体布局，脸部形状，骨架大小，身型。

“说起来，我和库拉索酱是第一次见面吧？”

说话语气、口癖、会假装亲切的性格、下意识的假笑……以假乱真的笑。

“这个小组织真是不自量力，对吧？在组织的立场上，我们利害一致噢。”

思维敏捷、说服水平高。

“所以，我们应该和平相处呢、库拉索酱。”

情报能力强、语言技巧丰富。

有着银色长发的女人神色冷肃，握着枪的手稳稳当当。她凝视着面前举起双手，笑容可掬的男人，脑中刚刚记下的字句清晰交错，却让她恍惚一瞬。

她，好像，曾经，遇见过……

埋藏在心底的记忆蓦然被挑动。

下一秒，她感到自己的手指有片刻的僵直，手腕猛地一翻、再回过神来的时候，掌心已是空落落的一片。

抬头，耳边落下的是男人柔和却淬着冷意的话语。

“库拉索酱，和别人对峙的时候不要分心哦——”

“你是格兰菲迪。”

库拉索定神，语气笃定。

这份笃定来自她从未出错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