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在那把枪上多停留了一秒。
不是神见佑命常用的那把。
他的目光随着枪的拔出一点点上移,脑子像是凭空穿出了一个孔洞,一些陌生而模糊的记忆涌出,带来一阵无法忽视的尖锐刺痛。
拼装枪?
他的眼前骤然模糊,现实的声音逐渐远去。
[我记住了。就是这种结构……hagi,我们去找材料吧!]
[不行,这样会影响射速!连纸板都射不出穿——要不我们去“那里”吧?]
[啧,如果不是那种零件只能在这边找,我完全不想再过来一趟,诶hagi等等!这个好像很不错!]
[心浮气躁乃是大忌。嗯……这里,然后是……完美!]
[hagi——]
“格兰?”
一声冷漠的呼唤将他拉回现实。
“你在想什么?”
“这把枪很特别。”萩原研二几乎是依靠本能说出了内心的想法,话音刚落,他就感觉到自己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哇,我也觉得。”神见佑命赞赏,“拼装思路很巧妙,对吧?除了个别地方略显稚嫩,其他都堪称完美。如果是武器部哪个遗落明珠的作品,下次……你会多一个同伴的。”
不,他不想要多的同伴。
不知为何,萩原研二内心极其抗拒,甚至他只要一想到那个场面就莫名心生痛苦。
神见看着对面学生的默然不语,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敛眼时眉头微微皱起的弧度。
这样的表情管理,真的很松懈啊。
又有什么东西激起他的回忆了吗?这种扭曲的弧度……不是不耐烦,也不是格兰似是而非的厌恶,更像是——痛苦?
神见佑命瞄了一眼手上的拼装枪。
和这把枪有关系?他和武器部的人有什么联系吗……嗯?格兰菲迪明明不怎么关注这边的事,况且眼下的情况似乎也不是格兰的问题。
思索了一会,他没找到让自己满意的答案,决定先让学生清醒清醒。
“牺牲千叶会总部达成对朗姆的威胁,在他们的内部关系中留下裂痕……不止这些,你还想要借机做到什么呢?”
“不,现在这里已经不能称之为总部了。”他的学生似乎冷静了下来,“东京这块地盘早就不适合扩张发展了,尤其是条子那边加强了防范警戒……查到这里是迟早的事。”
“千叶会的上一个一把手缺乏这种警戒性,在我接手的时候,底部的根茎已经朽烂得差不多了。”
意思是,这不只是针对朗姆的布局,也是为了给自己掌控的势力寻找新的出路和洗牌的机会?
表面修饰很丰富嘛。
“那位和你同行的人充当着什么角色呢?”神见并没有直接点名身份,但语言中的指向性已经十分明显。
“朗姆从来不听信手下的一面之词。”
回答挺中肯。
“格兰菲迪”是威士忌的人,朗姆与威士忌隐隐敌对,对待和威士忌方接触的手下会更多几分猜忌。这是在给波本设陷阱,基础而有效的离间法。
有效的前提是,他没有做多余的事。
比如,搅乱朗姆另一个心腹的认知。
想到这,神见倒是有点迷惑了。
布下这么一个复杂的局,不惜破坏自己手中的势力,还要再拉一波朗姆的仇恨……就只是为了波本?
掩饰与波本的关系,稳固波本的地位。
就这么确定波本会相信他是“萩原研二”?
他果然还是不能理解这种所谓坚不可摧、感天动地的挚友情。
神见能够根据过往样本和行为模式推演出“萩原研二”可能会做出类似的选择,但他始终无法解析,驱动对方如此行事的、那种被称为“情感纽带”的东西,其内在的源动力究竟是什么。
明明这一切都那么脆弱。
明明……
神见佑命的思维一滞。
他不动声色地用眼角的余光扫过萩原研二身后的某个阴影角落,在面前之人完全反应过来之前,突然伸手,将自己一直把玩着的那把拼装枪,强硬地塞进了萩原研二微凉的手中。
“举起来。”
萩原研二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转身,单手紧紧握住那把他潜意识里感到熟悉又抗拒的枪,枪口瞬间瞄准了神见刚刚视线扫过的方向——
下一秒,手上的触感和眼前的目标同时刺激他的大脑,瞳孔骤缩。
“你出现得比我想得要早噢——”
“波本。”
他没等在场另外两人有任何反应,语气陡然转变,带着一种关切的表象,其下却涌动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他几乎是将半边身体的重量压在了萩原研二瞬间僵直的肩上,低声问道,声音却清晰地回荡在走廊里:
“你又想起来什么了?”
“……我不知道。”
——他不知道说话的人是谁。
昏暗。阴冷。他紧紧握着一个人的手,心跳如擂鼓。模糊。梦幻。像是很久远的事……他从旁边的人手里夺过什么,拉扯得很用力。
[hagi!]身边的人似乎愤怒了,咬字重极了,[不行!]
[我会瞄准的,别担心。]他自己的声音在回答,带着一种虚浮无力的疲惫,掌心一片冰凉的黏腻。
[萩、原、研、二!你清醒一点!]
到底谁在和他说话?
这又是什么时候的事?
“清醒点,萩原研二。”
如果脑子里不是那么混乱,他当然会清醒。萩原研二混沌地想道。然而,这个念头闪过的下一瞬间,他整个人如同被瞬间浸入寒冰之中,血液冻结,呼吸停滞。
等等,刚才,不是脑子里那个稚嫩的声音……
他僵硬着身体,握着枪的手微不可察地颤抖。
他极其缓慢地、如同生锈的机械般,一点点偏过头。
映入眼帘的,是神见佑命那张惯常的、带着非人探究欲的微笑着的脸。
而面前,是听到那个名字后,刹那间浑身绷紧的……
降谷零。